家 有 唐 儿（一）

原风（ahw）

家有唐儿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唐儿叫涛涛，今年已经17岁了。17年来，不知道儿子是一种怎样的心路历程，做父母的可真是一言难尽。个中酸甜苦辣，希望和绝望，努力与挣扎也许只有唐儿的父母才能体会得到。

今天去了儿子学习游泳的安和游泳馆。为了让孩子能够继续学习游泳，我毫不犹豫给人家签订了儿子的“生死状”，我向人家保证，无论儿子在学习期间发生了怎样的人身安全事故，概由自己负责。

当我在保证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它交给年轻的女经理时，心头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悲凉和苦楚涌上心头。

1993年2月4日凌晨两点来钟，我突然被妻子叫醒，她惊慌地说：“坏了，可能是羊水破了!”我心中一惊，二话不说，用自行车驮上妻子，一头撞进茫茫夜色，直奔妇幼保健院而去。中午时分，儿子出生了。

当医生把它抱到我的面前，我看到的是一张满脸皱褶的老头一样的脸。然而，倏然之间，在这张老头一样的脸上，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脑海中第一时间闪出的念头是：我儿子！

17年过去了，当时的那种兴奋、自豪和幸福的感觉早已了无踪迹。许是17年的时间有点久远，更毋宁说是那样幸福的日子太过短暂。（2010-8-8）

孩子出生后，我就甜甜蜜蜜地做起了辛苦的爸爸。常常半夜起来抱着睡颠倒了的儿子，哄他不哭。有时抱着他，眼睛都挣不开，就那样眯着眼睛，靠在衣柜上，半梦半醒，轻轻地哼着，轻轻地晃着。有时，孩子睡着了，我和妻子就偎在他旁边，细细地端详他的小脸，觉得他真是好看。于是，脑子里就在憧憬：树荫下人行道，我们肩并肩推着舒适的婴儿车悠闲地散步；公园里鲜花旁，我们逗着车里的孩子，快乐地嘻笑……在我们精心呵护下，儿子在爱的包围中一天天健康地长着，幸福和希望也在父母的心头一天天长着。我甚至感觉，人生其实不需要惊天动地的伟业，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幸福，这就是满足！（2010年11月）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孩子刚满两个月，我和妻子商量说，这段儿老听孩子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好像呼吸不顺畅，今天去医院看看吧。妻子说，就是，孩子还这么小，嗓子里怎么老有声音？我们就抱着孩子出了门。

来到医院，一位面无表情的女大夫给孩子做了简单的检查之后，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向我俩：“喉咙没事，长大些，发育正常就好了……你们不知道孩子还有别的病？”

我们回答说，孩子是不是感冒了，嗓子才有声音？

大夫摇摇头：“这孩子，......是个傻孩子。”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突如其来的一记重锤砸在了头顶，人一下子就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妻子颤颤地问了一句：“孩子还会笑吗？”大夫说：“怎么不会，傻笑呗。”

真的记不起是怎么回到的家，从此我们的生活就坠入了黑色的深渊。孩子的妈妈每天把孩子抱在怀里，目不转睛地端详，口中不说一句话，眼泪一串串流过面颊。有时半夜忽然醒来，她会绝望地把头往墙壁上撞！那些日子，真的是食不知味，寝不安眠，受伤的心像在苦水里泡着，在盐水里腌着，不仅仅是对未来的绝望，更有对孩子的心疼与可怜。（2019年11月）

我们不敢设想，漫漫人生路，以后的日子将会是如何的艰辛、磨难和痛苦；孩子的人生又将面临怎样的不公、残缺乃至灰暗？

有朋友知道了孩子的情况，好心相劝：不如就弃了吧，人生太长，代价太大，明知没有光明幸福的未来，让孩子经受一辈子的苦和难，也是对他不起。

我和妻子都明白，旁观者清醒，真朋友贴心，然而作为父母何忍此念冒头？儿子别说是一条命，他就是一团肉糊糊，也揪着爹娘的心呀！

妻子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因为要强，更接受不了上天如此的捉弄。那些日子的她，神情恍惚，以泪洗面，终日不言。

男人总要心硬一些，也更理性一些。生活还得继续。我不断地劝解妻子，希望我们能够坚强起来，勇敢面对，与命运抗争。

接受现实，是人面临一切灾厄时能够继续前行的基础。既然老天给了这样的命运，那就来吧。

前面是荆棘，我们也得一脚一脚踩上去；前面是苦海，我们也得一口气一口气游下来。（2021年12月11日）

痛定思痛，我和妻子想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问题出在哪里？孩子能不能通过治疗好起来？我们开始查阅资料，试图对孩子的病能有更多的了解，希望能找到一线希望。

我们知道了孩子的病是一种先天性遗传疾病，叫唐氏综合征，更专业的叫21三体综合征，是第21对染色体发生变异导致缺失而形成的智力残疾病症，致病原因不详。我们也知道了这样的病是无药可医的，只有寄希望于后天的教育和训练，也许可以使其智力和生活能力有所改善。

那就开始吧，无论前路有多少苦，口嚼黄连也要咽下去，总要把孩子养大！

（未完待续 原风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