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归字,韵入琴

蒋铸友

<p class="ql-block">随笔</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2px;"> 香归字,韵入琴 </b></p><p class="ql-block"> 蒋铸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铺开一张宣纸,研了墨,本想写些什么,却不知从何下笔。目光游移间,瞥见书案一角那支青瓷小瓶里插着的几枝梅花,疏疏落落的,已有几日了,花瓣有些干枯,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却仍倔强地维持着盛开的姿态。我伸手去触,指尖刚碰到那薄薄的花瓣,它便轻轻地、轻轻地飘了下来,落在砚台里,就那样静静地卧在墨汁的边缘。</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一副对联:“瓶花落砚香归字,院竹敲窗韵入琴。”</p><p class="ql-block"> 这十四个字,像是从宋词小令里裁剪下来的一般,玲珑剔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瓶中之花,本是供人观赏的,开在案头,颜色渐渐淡了,香气也渐渐散了,仿佛注定要走向凋零。可偏偏有那么一片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砚台里——这落砚的一瞬,竟像是命运的转折。原本消散的香气,仿佛都凝聚在了这方砚池里,研墨时,墨香里便渗入了花香,再提起笔来,写出的字,似乎都带着幽幽的气息。那字,便不再是寻常的字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着古人的书房。窗外有竹,疏疏几竿,风来的时候,竹叶便簌簌地响,竹影也跟着摇曳。偶有一两枝斜逸的,轻轻地叩着窗棂,那声音细细碎碎的,不像是敲,倒像是试探,又像是低语。这声音入了琴,便成了琴韵。抚琴的人坐在窗前,指下流出的,不只是宫商角徵羽,还有竹的风骨、竹的清响。琴声里便有了竹影的摇曳,有了风声的清凉。</p><p class="ql-block"> 这副对联的好处,在于一个“归”字,一个“入”字。香本是无形的,字是有形的,可“归”字一用,香气便有了归宿,仿佛那满瓶的香,等的就是这一刻的落砚,就是为了归入笔墨之中。韵也是无形的,琴声却是有声的,“入”字一用,那竹韵便融进了琴声里,分不清是竹韵成了琴韵,还是琴韵本就是竹韵。</p><p class="ql-block"> 细细想来,这世间的事物,原都是相通的。瓶中的花,案上的砚,窗外的竹,膝上的琴,本是各不相干的,可因了一个人的存在,因了一个人的心境,便有了联系。花的香入了墨,墨的字便有了花的魂;竹的韵入了琴,琴的声便有了竹的骨。这不是物理上的融合,而是心灵上的感应。古人说的“万物皆备于我”,大约就是这样的境界吧。</p><p class="ql-block"> 我低下头,再看那落在砚台里的花瓣,它已经半浸在墨汁里了。我索性拿起墨锭,轻轻研了起来。墨香散开,果然与平日不同,似乎真的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提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这几个字:瓶花落砚香归字。笔锋流转间,竟觉得那字里真的含着些什么,不是香气,倒像是一种心情,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怅惘与欢喜。</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古人写瓶花的诗词。杨万里写过:“胆样银瓶样金,瓶梅带雪玉横陈。只今便作梅花了,总道花神不解人。”瓶中的花,总是带着几分孤寂的,它离开了枝头,没有了根,只能靠着一点点水维持着最后的生命。可也正是这份孤寂,让它与书房里的主人有了某种共鸣。读书人的孤寂,与瓶花的孤寂,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相互映照,相互慰藉。</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竹子,也是古人书房里常见的。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竹子不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那份清气,那份不俗的品格。风过竹林的声音,雨打竹叶的声音,都是自然的韵律,与琴声相和,便成了最高的雅乐。</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前些日子去一位老先生家,他的书房不大,窗外恰有几竿瘦竹。他抚琴给我听,琴声淙淙,如流水,如山风。忽然风大了些,竹叶沙沙地响,有几枝轻轻地叩着玻璃窗,那声音竟与琴声和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天然的,哪个是指下流出的。老先生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笑道:“你看,这竹子也来凑热闹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韵入琴”。</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雅致,从来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在日常的细节里自然流露的。一瓶花,一方砚,几竿竹,一张琴,这些寻常的事物,因为有心人的存在,便有了不寻常的意义。一片花瓣的飘落,几声竹枝的敲窗,都是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瞬间,可就在这些瞬间里,诗意产生了,美感生成了。</p><p class="ql-block"> 日影渐渐西斜,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那几朵梅花瓣落在砚台里,已经与墨融为一体了。明天,它就会被研成墨汁,被我写在纸上,或者画成一枝梅。到那时,它算不算是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呢?</p><p class="ql-block"> 院里的竹子静静地立着,没有风,便没有声响。可我知道,风总是会来的,竹总是会响的,琴也总是在那里的。只要有人在,有那份心境在,香便会归字,韵便会入琴。千百年来的文人,大约都是这样过来的,在一瓶花里看见天地,在一竿竹里听见自己。</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浓,我起身去点灯。回头再看那书案,瓶花、砚台、宣纸、墨迹,都在昏黄的光里静默着。我想,这副对联里的意境,大约就是中国文人千百年来的精神家园——在小小的书房里,与万物相通,与天地往来。一瓶花的凋零,可以归于笔墨;几竿竹的清响,可以入于琴声。这世间的美好与哀愁,就这样被安放得妥妥帖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