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科技路。一生受益人 （下篇）

六介草民

1. 我在大桥建设的技术工作，除了机管科的日常任务外，还要负责食堂的冷库维修。因为苏丹系世界火炉，常年气温接近40摄氏度或更高，国内生产的冷库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压缩机几乎不停地运转，工作负荷大，问题就多。因为安装维护是我在国内厂家学习过的，必然由我负责。半年过后，冷库频频罢工，在工地上还好说，我提着扳手🔧去捡漏充氟，但有一次，我在1200公里外的苏丹港通关提货时，因冷库停摆竟让我火速回工地维修，因为“人是铁 饭是钢”，在高温的环境下，如果没有冷库，对厨师的压力可想而知。当然我也因掌握了这一技能沾沾自喜，以至影响到后来在家里的空调和冰箱的维护。



2. 二年的援外工程，是我从理论到实践广泛深入的体验，也是向老一辈工程技术人员学习的绝好时机。我曾陪同监理工程师也是我大学的学长冯工到喀土穆大学调研桥梁软件的应用，一路上他给我讲解凉台悬臂梁的危险，脚手架的受力分析，甚至遇到斜拉线杆他都分析一下受力方向，整个大脑几乎都在结构力学的框架里运转，那种对科学技术的沉迷令人敬佩。

我们的设计代表吴工，也是一位做事认真、风趣幽默的桥梁专家。他不仅在业余时间教会了技术人员打桥牌，而且对他们设计的当时属于先进技术的三向预应力连续箱梁混泥土大桥基础构造了如指掌。他对施工要求严格，处处以身作则，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幕，是在尼罗河汛期上游大坝放水，并未通知地处下游的大桥工地，导致在河心的钢围堰冲倒，吴工深夜冒雨去勘察，不幸赶上洪水冲垮便桥，落入湍急的河水之中，顿时无影无踪。派出多人向下游搜寻，直至黎明也未找到。组长寝室内大家彻夜未眠，一片寂静，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河水之深，激流中还夹着大块杂物，加上鳄鱼🐊蜥蜴🦎之类，即使会水，也是凶多吉少。就在人们陷入绝望之中，甚至悲伤的气氛开始蔓延之际，只有在电影大片才能看到的场景出现了：年近50的老吴，浑身湿漉，漫不经心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惊🉐所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后就是一阵欢呼和拥抱。原来吴工落入河中，迅速抓住一段树木，顺流而下，直到被冲了90多公里，在迈达尼水库大坝才被拦住，凭着他出色的水性，游到岸边，幸运脱险，然后搭了个顺风车回到工地。

3. 还有一个令我敬佩的人是项目组组长、50年代上海交大土木工程专业（后并入同济大学）毕业的张组长（回国后任吉林省高管局局长），出国前在省交通厅计划处工作，与我当时的办公室科技处一墙之隔，所以我们出国前就认识。他知识面广，为人谦和，能在省里非常重视的首个援外项目任组长就足以证明他的能力，然而更重要的一面还有他的勇气。由于上游泄洪致使引桥冲垮，河里的支柱倒斜，在次日的修复中，本可以只在上面指挥、且已年过五旬的张组长竟然勇敢地跳入尼罗河中，协助起重工扶正起吊，河水湍急，大家都为张组长捏了一把汗时，张组长的儿子（勘测工）也跳了进河中，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其实还可下去人帮忙，但大家都站在上面发愣，包括我在内，虽然水性很好，下去应付这个水流绰绰有余，但当时脑海里几乎没有这个概念，事后回想起来，真是感到与老一辈科技人员的差距太大，特别是关键时刻。

4. 两年的援外工程，不仅在科技实践上让我有了很大的提高，而且在外语能力上也有了突飞猛进。两年中我多次参与各种谈判、采购设备材料，到首都政府部门办理批文、免税证明，去港口通关提货。89年初在苏丹港通关时就办理了驾照🪪，并开启了单独驾车办事模式，成为在国外能开车、会翻译、懂技术的驻外最🈴格的人选。二年后回国，我仅花了7元钱，就把国外驾照换成国内驾照，后来去了外贸公司，我接待外宾时，单位时常不用给我派司机，不久又给我配了专车，成了我们这代人除司机行业以外的少数拥有近四十年驾龄的老司机。

两年的兼职翻译工作，也让我回国后代表工厂参加了大连市首届外语人才选拔赛，以规模最大的市机械局第一名身份闯进英语决赛，也是凭着这一成绩顺利调进90年代最时兴、连部队转业干部、研究生都趋之若鹜，抢着要进的外贸单位。完成了从工农兵学（科学）到商的最后转身。

5. 然而上帝是公平的，看似在援外工程中一帆风顺的、收获颇丰的我，却在回国前夕遭遇了“大难不死”的历险。

90年夏季我一直单独在苏丹港从事清关、接发货工作。炎热的天气和长时间在非洲的生活蚕食着我的健康,工地上已经有一半人因蚊子叮咬患过疟疾了，这是非洲流行的通过蚊子🦟叮咬传播的传染病,普通疟疾致死率约10%,如救治不及时,发展到脑型疟疾,死亡率会升到80%以上，开始我还认为自己身体不错,一年半也没🉐疟疾，多少有些沾沾自喜。可是现在逐渐感到力不从心,清晨坚持跑2000米就大汗淋漓,腿脚发软,似乎感到疾病在向我靠近。

果然不出所料,7月17日我突然发烧38度,浑身发冷,到苏丹港公立医院抽血化验,结果并不是疟疾,让我安心了一半,加大了感冒药的用量。可是第二天烧至39.9度,在江苏路桥公司员工的建议下,我又到了一家私立医院化验,结果是疟疾。因为当地医院患者奇多,我亲眼目睹,有时扎针时都不换消毒棉球,中国人都不敢在当地医院治疗。特别是我一人驻寨苏丹港,这里是艾滋病高发地区,一旦得了艾滋,说都说不清楚。原本公路组也和大桥工地一样,有一个医生,来自南京医大的邵教授,遗憾的是他去公路组其他工地上巡诊,鞭长莫及。眼看着我的病情发展很快,第三天烧的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江苏公路组的同行们商量决定,出车把我送到远在1400公里以外的中国医疗队救治,并准备了两天的面包、香肠和水,还选派了两位驾车高手护送我前往,告诉我明天一早五点出发。

当晚九点左右,我在头脑清醒时,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如果去中国医疗队,必经无人区的撒哈拉大沙漠,万一汽车趴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死路一条。思前想后,我决定不去医疗队。面对照看我的三个人,一个汽车修理工、一个阿语翻译、一个道路技术员,我说出了我的想法后,没人吭声。于是我问邵教授走了,药也带走了吗?回答是“有药,但是吊瓶,没人会打啊?”我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没人响应,只有沉默。情急之下,我挣扎地走下床,用略微颤抖的手写了一个保证书,内容是:我请求静脉注射吊瓶治疗疟疾,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与操作者无关,后果完全自负,并签了名。三位从苏州来的同行,也许被我的这一举动所震撼,商量了一下,决定由袁新伟为我打奎宁吊瓶(青蒿素对国人劲儿小,但对黑人很好使)。公路组阿语翻译小赵又把他私藏的增强免疫力的德国产氨基酸拿出来,给我注射了第二个吊瓶。经过大半夜的点滴,第二天清晨我的体温由40度降到了38度。以后他们又给我打了三个吊瓶,疟疾基本控制住了。

我万分感谢当年江苏路桥公司公路组、来自苏州的同行对我的救命之恩。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故事,是千千万万个非洲援外志士的缩影。比起那些长眠在非洲大地的中国专家(仅坦赞铁路建设就有68位项目组成员献出了生命),我是幸运的。这段“劫后余生”的经历也成了我人生的宝贵财富。有人说,你们在非洲的援外津贴,就是生命折旧费。但这种生命折旧,让我无怨无悔......

6. 从非洲援外回国后，因家庭原因我来到了大连，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虽然离开了我的专业和交通系统，调入大二型企业二电机总师办，总师办有文革前毕业于清华大学、西安交大的老前辈。在这里不仅让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且对工厂的生产技术工作有了进一步了解。时间仅有一年，这段时间里正赶上工厂搞技术引进和改造的最佳时期，我曾参与工厂的技术引进和改造计划，陪孟厂长和陆总工去国务院重大装备办，做工作把厂技术引进项目放进国家重大装备办的篮子里。91年也是二电机厂在大连最风光的时候，全国来参观学习的同行络绎不绝，连大山和姜昆都来厂里的礼堂说相声，工厂的效益也很可观。时任国家主席的外甥也在我们厂的研究所工作，一次我的同事还接到江主席的电话找他，因为当时只有总师办有长途电话和传真📠。

但是，毕竟是工厂，僧多粥少，当年对职工生活影响最大的住房分配要按厂龄排队，虽然我的工龄不短，但按厂龄轮到分房还看不到尽头。此时，正值大连外贸风生水起，十分红火，已婚就能分到住房，这对我来说的确很有吸引力。正愁没有门路之际，赶上了大连市首届外语人才选拔赛（考题不分专业非专业），我抓住了机遇，一路杀进英语决赛，在熟人的推荐下，顺利进入外贸公司。

　　工厂是我科技之路的最后一程，虽然路程有限，但在这一年里，让我弥补了做为机械专业的技术人员在生产一线上的短板，对产品从设计到生产的过程有了全面的了解，对工人阶级这个“领导阶级”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对生产一线的工人和技术人员的艰辛有了亲身体验，也成了我科技之路必不可少的闭环。随后进入的外贸公司，名曰成套设备进出口，幸好离专业不算太远，一年后又赶上职称评定，凭着自己十年打下的基础，让我在北京顺利通过外经贸部组织的高工答辩和考核，93年就获🉐高工职称，完成了科技之路的最后跃升。

7. 十年科技路，每一程都让我有不同的收获，工农兵学（科学）商的每一段经历都让我佐证着耶鲁大学研究团队的结论：“经历比物质带来更持久的幸福感”。所有的经历，如果只能用一两句话概括，我的体会是：农民最苦，但压力较小；工人最累，但亦有幸福感；军人最自豪，但缺乏自由度；学者（科技）时间价值最高，但也没有时间享受生活；商人赚钱最轻松，但竞争很残酷。

十年科技路，不仅培养了我用科学严谨的态度对待工作，而且磨练了自己坚持不懈和不轻易放弃的品格，也体会到科技工作者心无旁骛、沉浸在科技世界里，不问名利，努力拼搏的坚守。或许他们不善言辞，平凡无奇，但在自己的岗位上，用专业的素养和科学的态度诠释着科技工作者的担当。十年科技路，化作一块基石，奠定了我今后的人生旅途，聚焦成一缕光束，指引我走在幸福的大道上。

　　十年科技路，弹指一挥间。从科研院所到施工一线，从国内项目到海外工程，从交通领域到制造行业，我有幸辗转于不同的岗位，却始终扎根在基层技术工作的土壤里。我熄灭过夜半三更时绘图室的灯光，品味过50度烈日下施工现场的汗水。我见证过有所突破的欢呼，也亲历过攻克难题的煎熬。我所看到过的一线科技工作者，他们或许没有耀眼的头衔，更没有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专家的国家级奖项，但他们严谨务实，拒绝浮夸，把精益求精刻进每一个工作细节。他们勇于担当，在困难面前从不退缩，敢于用生命去破解现实中的难题。他们淡泊名利，默默奉献，把为解决生产一线的实际困难当作自己的奋斗方向。他们的生活或许平淡，却因坚守而厚重；他们人生或许平凡，却因奉献而闪光。这些鲜为人知的一面，正是科技工作者最动人的模样，也是我十年科技路中最宝贵的收获。

 十年科技路，是芳华和青春的折射，虽然没有光辉的业绩，但步入老年，每当夜深人静，只要回首这段令人眷恋的岁月，至少会让我面带微笑，安然入睡，梦中忽一闪念：趁着还没糊涂，赶快记录📝下来，永久留下这段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