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虫》观后

颜世亮

　　《寄生虫》2019年上映便拿下韩国电影史首个戛纳金棕榈奖，接着又一鼓作气狂揽四座奥斯卡小金人。奥斯卡奖始于1929年，本片成了近百年来全球第一部非英语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电影。

这是一部针砭时弊，反思社会的电影，探讨的是如今全球最敏感的社会问题：贫富差距、阶层固化、资源垄断……背景就是当下的韩国首尔，故事围绕着一穷一富两个家庭展开。

穷人家姓金，全家四口：父亲、母亲，加上一双儿女。

金爸名基泽，无业的中年男人。在“台湾古早蛋糕”风靡韩国的时候，他曾跟风加盟开过连锁店。不料爆出化学添加剂丑闻，分店纷纷倒闭，投资顷刻化为乌有。锐气被磨灭了，不得已只能接受穷困潦倒现状。但期望儿子或女儿能一飞冲天成为富人的希冀，像不灭的火苗一直在这位父亲心底燃烧。

金妈叫崇淑，曾经是位运动员。家里最醒目的就是墙上的镜框，里面嵌着一枚全国链球亚军奖牌。不明白韩国社会保障体制是怎样的，一个国家级运动员退役后竟然也会没有稳定的职业。维持家里生活的微薄收入是一家人围坐一起为披萨店折叠外卖盒子，业务就是靠她张罗联系的。

儿子基宇，人长得挺拔帅气。高中毕业一直在复习——高考——失败——再复习——再高考……4年过去，始终未能如愿。倒不是基宇不善读书，而是定的目标太高。在就业率低下的时代，金家认为只有考入超一流大学才有脱胎换骨的机会。如金爸说的：“如今招个保安都会有500个大学生挤破脑袋来应聘。”

基宇的妹妹基婷，虽然也是没考上大学的“待业青年”，但她美丽大方，举手投足气度不凡。她有不错的美术功底，擅长电脑制作，p图能力极强。平时大大咧咧，实则很有心机，被家人公认是最有希望跨入富人阶层的人。后来他们一家偷偷聚在富人家里，她哥哥不由感叹：“你跟这豪宅很搭，哪像我们。”

富人家姓朴，也是四口人。不同的是：穷人金家的孩子是兄妹，而富人朴家是姐弟。

主人一副资深“社会精英”模样，沉稳儒雅，而非 “暴发户”的人格类型。别人喊他“社长”，在韩国这是对单位里负责人的称呼，估计是某个超大公司的总经理。他家的花园别墅，极尽豪华，不是一般富人就能享受得起的。

　　本片故事的叙述采用简洁的线性结构，几乎没有用倒叙，插叙之类手法。按时间顺序叙事，情节连贯，环环相扣。

影片从金家拉开帷幕。

这是一个半地下室的住宅，扁长的窗户挨着屋顶才勉强与室外路面平齐。兄妹俩正举着手机在屋里四处探索信号，家里没装网络，刷手机靠蹭邻居家的wifi。今天手机突然连不上，估计平时蹭的网改密码了。

这种半地下室有点像我们熟悉的小区住宅楼的架空层，作用是让一楼悬空避免潮湿，还可以给整栋楼住户提供停放自行车和电瓶车。但在韩国，这样的设置初衷应该是为了备战防空。后来仗没打起来，稍加改造就成了住宅。马桶边有信号，是因为此处“海拔”高，马桶位置若太低污秽不容易冲进下水道的。

阴暗潮湿，蟑螂四处乱爬，这就是社会底层家庭的栖身之所。

阳光下人们低头就能看到路面，这里却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外面。社区安排喷洒消毒药水，金爸不让关窗，说给家里也杀杀虫，结果满屋“硝烟弥漫”。家人们捂着嘴，难受不堪，只有金爸顽强坐着继续折叠纸盒。

片中不止一次出现路人在窗前撒尿，家里的男人却无动于衷，甚至没妨碍继续吃饭。金妈提议去窗外张贴禁止小便的告示，女儿则要父亲吼一声驱赶，金爸不以为然，敷衍了事。在韩国抛头露面是男人的事，然而贫穷让人卑微，父亲的这种心态同样影响了儿子基宇。

　　金家和朴家贫富悬殊，社交圈闭环，正常情况不可能会有什么交集。

可无巧拍不成电影，一个机会不期而至。基宇有个好朋友是名校大学生，兼职给一位富家千金做英语家教，因为准备出国留学，决定介绍给基宇。一方面的确出于好心，体恤朋友家境窘迫，急需一份工作；另一方面是私心，他自己爱上了那位小姐，打算等她上大学后正式向她表白。交给基宇他很放心——几年高复历练，英语水平不是问题；更关键是基宇挖不了墙角，金枝玉叶的富家千金不会看上这类穷人的。

基宇让妹妹制作了一份足以乱真的学历证明，说是毕业于延世大学。这正是他几年来梦寐以求的学校，该校和高丽大学、首尔大学同属韩国最著名的超一流大学。凭着对高中功课的烂熟于心和久战沙场的应试技巧，顺利通过女主人在场旁听的试讲。

辅导的学生正是朴家女儿多惠，她正在读高二。因为父母偏爱弟弟，感到缺爱，很容易被主动接近并关心她的帅哥吸引。前任家教刚走，她就迷恋上新家教基宇，才接触几次两人就吻上了。

朴家墙上挂着些小孩的涂鸦画作，朴太太夸耀自己的9岁儿子多颂艺术天赋异禀，只是个性有些特别，请过不少美术老师都教不了多久。多惠私下却告诉基宇，这是弟弟为了博取父母关注故意装出来的。已跨入豪宅、正沐浴着富家豪华氛围的基宇，立刻觉察到机会难得，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基婷。

天赐良机基婷当然不会放过，她如法炮制做了假材料，伪造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她还从网络上搜来几句专业术语，给自己编织出一个“具有心理医疗资质的美术辅导师”人设。朴太太大喜过望，这活脱就是为自己宝贝儿子量身定制的呀！立刻决定高薪聘请。

果不其然，这个有“印第安人控”的顽劣小公子，被基婷治理得服服帖帖。不光上课途中从不耍闹，上完课还主动毕恭毕敬地给老师行礼。至于如何做到的，朴太太不得而知，这位新家教要求上课时家长不能在边上。当然，朴太太决没想到两位家教会是兄妹。

倒是多惠有点怀疑，基婷的突然出现让她产生醋意。基宇极力辩解，说跟女家教是第一次见面，以前压根不认识。

　　

朴家雇有一位姓尹的年轻专职司机，主人安排他送基婷回家。基婷不想暴露家住哪里，说送到地铁口就行。可司机似乎期待一段艳遇，显得非常殷勤。基婷心知肚明，谎称约好朋友在地铁口碰面，执意提前下车。下车前，她悄悄脱下裙子里的内裤，塞在后座的角落。

不清楚基婷此举为让司机难堪外是不是另一个新计谋的开始，反正朴社长很快就发现了。他没声张但很生气，倒不是觉得司机找女人不对，而是不该在自己的座位上苟且，这是越界！回家后他对太太说，你付给他的薪酬难道不够他去酒店开房吗？他要太太马上将其辞退，但不要说是这个理由。

朴家司机空缺，金家老爸有了机会。金爸曾干过泊车员，驾驶技术不是问题。为万无一失，他还特地去4S店体验了最新款的高级车。

初次登门，金爸穿上正装，衣服明显小了一圈。年龄大了人免不了发胖，但不是短时间就如此明显的，这表明距离上一次正式工作已很久了。朴社长嘴里说不用试驾，但还是端着半杯咖啡坐进车里。车子行进中，他并没喝，而是观察杯中咖啡晃动幅度，尤其转弯的时候。

金爸顺利成了朴家的司机，平时接送主人上下班、孩子上下学，陪女主人去超市去市场……跟主人一家处得不错，渐渐有点忘乎所以，把握不住分寸了。一次下班路上，他想拉拉家常套点近乎，就问：“您还爱着太太的吧？”，朴社长一愣，脸色瞬时变得难看。这显然超越了仆人与主人说话的界限。一个强抑愤懑，而另一个还毫无觉察。

朴家的保姆叫文光，偌大的家收拾得利利索索。一天朴家女儿多惠告诉基宇，自己喜欢吃桃子家里却没有，因为保姆受不了桃子的毛毛，接触了就过敏咳嗽。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不是让自己母亲替换保姆的绝佳契机吗？金家人经过密谋，一个新的方案开始实施。

基宇随身带来桃子，刮下一些毛毛趁保姆不备洒她身上，引得剧咳不止。保姆只得去医院看诊，金爸悄然尾随，并拍下照片。他把照片给太太看，还谎称隐约听到是“肺结核”。当朴太太回家刚进门，金爸马上短信通知基宇，保姆再次被桃毛袭扰，让朴太太亲眼看到保姆剧烈咳嗽。金爸乘胜追击使出大招，偷偷在保姆扔进纸篓咳嗽捂嘴用过的纸巾上挤上一滩番茄酱，把朴太太吓得不轻。不容商量，保姆被辞退了。

接下来又是故伎重演，凭借伪造的顶级家政公司的名片，金妈成功入职朴家保姆。自此，金家人“举家入侵”朴家，在豪宅胜利会师。当然，他们还是十分谨慎，没有暴露是一家人。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追求美好无可厚非，但金家人的做派的确不厚道，甚至说相当卑劣。不靠自己努力，只图享用现成：蹭网络信号、蹭消毒剂、蹭别人的工作、蹭豪宅里的奢华……不管什么，能蹭就蹭，这就叫社会寄生虫。

穷本身并不是过错，但寄生一家的可悲是其劣根性，也就是人们说的“臭德行”。只顾自己伤害他人，还心安理得不认为有错。当主人一家外出露营，金家人擅自聚集豪宅喝酒欢闹。聊天中有说起朴太太很善良，金妈立刻不服气，她嚷道：“如果我有这些钱的话，我也会很善良！”

人的善恶跟贫富无关，精神的贫穷才是真的贫穷。躺在沙发上想入非非的基宇说要做朴家女婿，金家人欢呼雀跃。但接下来说的就暴露了其丑陋的一面，他说结婚时要找两个像样的人来扮演父母。或许在他心里，能跻身上流社会是最重要的，方法是否妥当没什么关系。其实刚进朴家做家教基宇就开始嘚瑟了，回到家见有人来窗外撒尿，他操起家伙就准备去砸，跟之前判若两人。在豪宅沾了点富人气息，就觉得有资本在别的穷人面前豪横一下了。

这类穷人为难穷人的戏码片中屡有出现，例如：金家做纸盒被披萨店的员工故意刁难；面对前保姆苦苦哀求金妈的冷漠……再联想现实中有关保安与外卖小哥、城管与小摊小贩……底层的人缺乏尊严，就想从比自己更低的人身上得到补偿——人性往往就是如此复杂和荒诞。

记得电影《我不是药神》卖假药的张长林有句台词很经典，大致意思是：这世上有一种病永远治不了，那就是穷病。

跌宕的剧情出乎观众意料，原来本片最穷、最惨的不是金家，而是前保姆文光和她的老公。

这套豪宅是朴先生买的二手房，并不知道有地下室。而文光是前房东留下的保姆，因躲债被人追杀的丈夫被她藏匿地下室已经4个年头了。文光和小少爷多颂有短信联系，得知主人全家外出，就忙不迭回来想给丈夫送点吃的。

她掏出钱央求每两天哪怕一周给地下室送些食物，遭金妈拒绝还说要报警。可文光发现他们四人居然是一家子，立刻明白了其中猫腻。她迅速拍下四人照片，说要向朴太太报告。

瞬间情节反转，四个人像俘虏般举着手做投降状，文光厉声斥责、激昂慷慨，像是模仿朝鲜电视台那位最著名播音员，惟妙惟肖。

　　不料，紧接着又是反转。金家四人瞅准机会合力将文光夫妇制服，捆绑后关进地下室。这时电话响了，朴太太说因有暴雨露营提前结束，几分钟后就到家，吩咐保姆煮点面条到家就要吃。金妈去厨房忙活，另三人慌忙打扫狼藉现场。主人很快到了，他们来不及逃走，就躲在客厅沙发下面。

朴家小少爷坚持自己要在帐篷睡觉，爹妈不放心，就决定睡沙发，这样隔着落地窗可以看到院里的帐篷。富人夫妇平时端庄道貌岸然，私下却不那么正经。朴社长说：“如果你穿上那条廉价劣质内裤，我肯定很兴奋。”内裤指的就是基婷脱下的那条，太太见过。她笑着接口道:“那你得给我买毒品。” 朴太太认知里，风尘女子都是吸毒的……

此刻场景极具反差：沙发上面的上流人打情骂俏说着下流话，沙发下面的下流人蜷缩身体却做着上流梦。

等朴家夫妇睡着，三人才得以悄悄离开。好不容易回到家，家已经被雨水淹了，马桶正向外喷涌出粪水，惨不忍睹。无可奈何，金爸带着儿女只能去政府提供应急避难的体育馆过夜。不多久前基婷还在富人豪华浴缸泡热水澡 ，转眼却躺在冰凉地板过夜。就这场大雨而言，富人夸能净化空气、睡个好觉，而对穷人却是流离失所的灾难。

贫富差距就这么巨大。朴家有3只小狗，因口味不同各有所好，狗粮都不一样的品牌。基婷曾在朴家柜子上随手拿了包零食吃，吃完看了包装发现刚才自己吃得津津有味的竟然是狗粮。

第二天一早，金家人分别接到朴太太电话，说儿子过生日开派对，过来帮忙。派对在豪宅前的草坪举行，朴社长安排金爸和自己一起装扮印第安人陪小少爷做游戏。基宇乘人不备溜进地下室，打算除掉文光夫妇，杀人灭口。不料刚打开地下室门，就遭文光的丈夫袭击，砸昏了过去。原来昨晚文光想溜出地下室，刚出洞口被金妈发现，一脚踹下台阶磕死了。她的丈夫伏在出口就是等待机会找金家人报仇，门被外面扣死里面没法打开。

下面就是连续的血腥场面，他从厨房找了把水果刀，径直来到花园。最先看到的金家人是基婷，他上去当胸一刀，基婷倒下。金妈发疯似的扑向行凶者，这位昔日投掷运动员力大无比，当场干翻凶手。小公子见自己老师被杀，吓得晕厥过去。朴社长救子心切，要金爸赶紧把车钥匙给他，他要送儿子去医院。

金爸望着血流如注的女儿，主人只顾受惊吓的儿子，既气恼又无奈递过钥匙。不料，社长接下来的一个举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嫌金爸身上有味，接钥匙前毫不掩饰地捂了下鼻子。金爸怒不可遏，突然爆发，捡起地上的尖刀，刺向朴社长胸膛。

朴家嫌金家人身上有味片中已出现多次，连小公子也说他们身上的味道都一样的。住闭塞阴潮的地下室身上免不了有味，为了不引起是一家人的怀疑，他们还各自选用不同的洗发水沐浴露，连衣服也用不同洗衣液分开洗。直到昨晚三人躲在沙发下，朴太太还说闻到有味，她老公则补充说是“煮抹布的味道”。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

要在平时金爸也就忍了，可面对女儿命悬一线，他崩溃了。

本次血案共死4人，金家是女儿基婷；朴家是户主社长；前保姆文光夫妻全都陨命。男人杀了基婷自己也死了，金妈因有正当防卫情节免予刑事追究。至于她踹死文光是发生在地下室，外人并不知道。金爸杀死朴社长后就消失不见了，警方通缉追捕。

基宇大难不死，在医院躺了几个月康复了，半地下室里的四口之家只剩了娘俩。基宇有时会登上豪宅后面的山上看着那所豪宅，宅子已换了新主人。一天夜晚，豪宅某个窗的灯光有某种规律的忽明忽暗，基宇立刻明白，这是父亲用摩斯密码向他打招呼。

关于灯光的机巧片中有过介绍，地下室某处用撞墙能控制上面的某盏过道灯。原保姆的丈夫用过，朴家小公子参加过童子军训练懂点摩斯密码。然而情况不同了，眼下没人送食物，寄生地下室靠什么生存，是半夜出来到冰箱找吃的？ 观众不明白，但基宇相信父亲活着，等待着他的解救。

于是，基宇进入了一个美丽世界：成了有钱人，买下了这栋豪宅，父亲重见天日，家人团聚……

这次观众明白了，这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颜世亮

2026年3月25日於杭州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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