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恩深似海 • 作者 林鹏家

海峰

<p class="ql-block"><b> 母恩深似海</b></p><p class="ql-block"><b>——妈妈用十八年换洗尿褯子编织的爱</b></p><p class="ql-block"><b> 作者:林鹏家</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十年来,我苦心积虑地要挥就此篇。然而,三次欲撰写,三次又辍笔,闭口藏舌地把这篇追念妈妈大恩的文章埋在心底。为啥?寒碜!寒碜啥?“超常规”尿炕的隐私难以启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知是未竟之事的空虚,还是内心魁疚的折磨,已至古稀余年的我,时常出现宣泄感情的表象。清明节前夕的一个瞬间,我鼻子一酸,尿褯子的往事再次浮现,思念妈妈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这次,我打消了寒碜羞涩的顾虑,决定在有生之年,把这篇舐犊情深的怀念文章写出来,以慰籍妈妈的在天之灵。</p> <p class="ql-block">我是一九四九年八月出生在辽宁省长海县獐子岛上一个叫伏牛圈的小渔村里,父亲常年出海打鱼。我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因为一个儿子,妈妈当然视我为掌上明珠,给我起了个乳名叫万胜儿。</p><p class="ql-block">万胜儿作为人名,寓意积极,意味着啥事儿都能得胜。得胜的吉言,让我上一年级第一批加入少先队,还当上了班长。而尿炕这个魔鬼却给我添堵丢脸,回忆那段历程,迄今还让我汗颜,羞涩。夜里只要一憋尿,“水龙头”自开,豪无拘束,在被窝里哗哗的尿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我尿炕远亲不知道,在近邻可算出了名。每当看见妈妈清晨为我晾晒尿褯子时,住在一个院里的二伯母总是调侃地说:“万胜儿又拉老板儿鱼了?”意思是打鱼要趟水,寓意是尿炕啦。妈妈是个要强人,听二伯母嘲笑自己老大不小的儿子还尿炕,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但,妈妈从不“审讯”我。因为妈妈不知道儿子尿炕是泌尿系统神经发育异常,还是激素分泌失调等原因,从来没有领我去看医生,只能哄着我说:“万胜儿,咱大孩子长的虎头虎脑,说话也巴巴儿的,怎么能尿炕哗哗呢?多不应人啊!(不叫人喜欢)咱得要点儿强,争口气!再别尿炕了哈”。</p><p class="ql-block"> 不管妈妈怎样煞费苦心地嘱咐我,还是事与愿违。寒来暑往,黑灯瞎火的夜里,妈妈不知多少次叫醒我起来撒尿,不知给我更换多少次尿洗的褯子,不让我躺在潮湿的尿褯子上睡觉。</p><p class="ql-block"> 从我在襁褓中妈妈偎干就湿,到我18岁这段贫无立锥,民生凋敝的年代,妈妈挨饿受冻,为我洗晒,缝补多少次尿褯子,那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看得见却数不清啊!</p><p class="ql-block"> 或许劳累过度,从我记事儿起,我就看见30多岁的妈妈,眼角早早就添上了细细的鱼尾纹。她每天挪动着缠裹的小脚,家里家外忙个不停,为儿子洗晒缝补尿褯子的劳作模样,令我无时无刻不忘。</p> <p class="ql-block"><b> 吃厚粥不尿炕的“谎言”</b></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九五八年吃大食堂末期的一天傍晚,我提着一小铁桶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稀粥从集体食堂往家里走时,不小心一个趔趄,把一桶稀粥撒得剩下半桶,走进院里,妈妈刚从海边拾一筐海草来家准备晚上烧炕,看我抹着泪水说,不该把稀粥撒剩半桶,妈妈听了说,没事儿的。这顿晚饭,我们姊妹三人,每人分一碗稀粥,比我小两岁的妹妹看着妈妈给我盛的粥是厚的,而自己碗里却是稀的,就不高兴地流泪了,妈妈安慰妹妹说:“让你哥哥吃点厚的,夜里他就不尿炕了哈。”妹妹很听话,知道哥哥喝厚粥不尿炕,擦了擦眼泪,就把稀粥喝下去了。而妈妈却没有吃的了,她用手指摸着小铁桶边沾的粥粒,吃了一个用海菜滚成的玉米面球子,就算是一顿晚饭了。</p><p class="ql-block"> 夜暮降临了,食不果腹的妈妈在暗淡的煤油灯下,又拿起她的针线盒子,缝补起尿褯子。妈妈善意的谎言,还是没瞒住妹妹,天刚放亮,妈妈伸手去摸我的被窝,尿褯子已经“画上地图”了!……</p><p class="ql-block">妈妈抽下尿褯子,拿到院子里搓洗好,晾晒到绳子上,空着肚子,带着两个海菜玉米面球,就匆匆忙忙走出家门,去参加岛上淘金钢沙的大跃进劳动了。由于饥饿和劳累,傍晚妈妈回来家时就病倒了。</p> <p class="ql-block"><b> 校舍外边晾晒尿褯子</b></p><p class="ql-block"> 记得我上三年级的春天,学校实行寄宿,这可愁坏了妈妈。去校舍前一天,妈妈一边整理包好行李,尿褯子,一边嘱咐我:“去那里瞎黑惊醒点儿,起来撒尿哈,在那里再尿床,那么多学生,多丢人啊!”</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吃完午饭,妈妈就带我到高我一年级的邻居贾万好家,妈妈说:“他二哥,万胜儿瞎黑管多不知起夜,到那里你费点儿心哈,不能再尿床了,影响多不好啊!”嗣后,贾万好就给我扛着行李,我提着一包尿褯子一起来到校舍。</p><p class="ql-block"> 校舍是木材做的两层大通铺,我在下铺,贾万好按着妈妈的叮嘱,一边给我放好行李,一边嘱咐我夜里惊醒点,不能再尿床了哈……</p><p class="ql-block">我去寄宿这一天,妈妈一夜没有合眼。天刚放亮,她就挪开缠足后的尖尖畸形小脚,沿着崎岖不平的小道,爬山下岭来到离家七八里地的校舍,看我尿没尿床。当她来到校舍时,我们跑操刚回来,妈妈看我把尿湿的褯子叠在床铺一边时,就拿到外边冲洗晾晒。有几个同学看妈妈在洗晒尿褯子,就指着缩在墙角的我在议论,使我很难堪,有一种羞耻感。</p><p class="ql-block">寄宿的三天,妈妈每天早上都来校舍给我洗晒尿褯子,有个同学嫌我尿床臊,离开了我的身边。由于同学的嘲笑和嫌弃,我就不想在这寄宿了,闹着妈妈要回家。</p><p class="ql-block"> 老师知道我的情况后,很同情妈妈的难处和辛苦,同意我做为特殊学生,可以回家,但,要照常上学读书。</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妈妈早早就来到校舍,等我放学了,妈妈给我卷起行李,提着一包干尿褯子,就领我往家走。由于妈妈是包着的小脚,走路很吃力,七八里的路程,妈妈放下行李,歇了四次才走回家。</p> <p class="ql-block"><b> “俺怎么闻不出来臊呢?”</b></p><p class="ql-block"> 我束发之年的一个岁暮天寒的晚上,由于连阴天气,妈妈把四五天没有晾晒干的六块尿褯子,摆在小木凳上,放在铁炉子边烘烤,在暗淡的煤油灯下,烧红的铁炉子蒸滕出的臊气,散出呛鼻子的气味儿,妹妹捂着鼻子,推开窗户,掀开门帘儿,粗喉大嗓地嚷道:“臊死人啦!快拿出去扔了吧!……”</p><p class="ql-block">也难怪妹妹厌弃发怒,冲鼻欲裂的尿味儿,连我都感觉难闻熏人,</p><p class="ql-block">而妈妈却在一边翻转着烘烤的尿褯子,笑眯眯地说:“是臊吗?俺怎么没闻出来呢?”说着,继续在烘烤着尿褯子,直到深夜,把尿褯子都烘干了,妈妈才上炕睡觉。</p><p class="ql-block">“是臊吗?俺怎么没闻出来呢?”当时,由于年龄小,我对妈妈的话并没有在意,根本不知道这就是妈妈爱子掌心不变的温度。如今我才领悟到,妈妈用嗅觉重新定义着清洁与污浊的界限,在尿臊味中嗅闻生命的芬芳。这种超越生理厌恶情感和近乎神性的包容,不正是世俗的育儿劳作最本能的敬畏,并升华为爱的修行吗?</p> <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b> “媳妇”二字吓跑尿炕魔鬼</b></p><p class="ql-block">日历翻到一九六六年十月末的一个晨曦初露的早晨,18岁的我,在养殖场宿舍里睡觉,天快亮时,刚争开惺忪的双眼,突觉身底褥子洗漉漉的,定神一看,褥子又画上了“大地图了”,那个汗颜经儿真让我闹心,我没惊动正在熟睡的工友,起来把尿褥子搭在肩头上,捏手捏脚地走出房门,来到离宿舍近在咫尺的家门外,由于大街门插着,进不去院里,我就踩着石堆,把尿褥子甩过两米高的院墙,扔进院子里,又回到了宿舍。</p><p class="ql-block"> 早上我回家走进院子,看见妈妈的手伸在冰冷的水盆里,正在徒手搓洗晾晒尿褥子时,我真有点儿忸怩不安,含羞带怯的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很不是滋味儿。</p><p class="ql-block"> 饭桌上,妈妈端着饭碗郁郁寡欢地说:“唉,你已经是男子汉了,这得尿到多暂是个头啊!都快娶媳妇了,如果这样尿下去,还不得把<span style="font-size:18px;">娶</span>来家的媳妇给尿跑了!……”</p><p class="ql-block">可别说,只从妈妈抛出“媳妇”这两个字的那天起,一连二十多天我就再也没有尿炕了,令我喜不自胜。妈妈更是喜形于色,她感叹地说:“哎!熬星星,熬月亮,总算熬到头儿了!”我诙谑地说妈妈:“你咋不早拿娶媳妇来吓虎呢?如果早说这句话,我不早就不尿炕了”!在一边抖落着那些要扔掉尿褯子的妈妈,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十八年尿褯子,是妈妈勤劳的勋章,大爱的写照!</p><p class="ql-block"> 十八年的尿褯子,是妈妈的馈赠,更是妈妈的印记!</p><p class="ql-block">十八年的时光,妈妈用双手为我创造了温暖的童年,尿褯子的缝补晾晒,是她爱子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四月,劬劳一生,过完了苦日子的七十一岁妈妈,因患胃癌离开了人世。</p><p class="ql-block">弥留之际,她握着我的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出一句话,就撒手人寰了……</p> <p class="ql-block">我扶膺顿足, 泣不成声!悲痛中,有我离岛去大学读书,妈妈思念儿子一夜没有合眼的缅怀;也有应该尽孝而没能及时尽孝的惭愧;更有不该尿炕十八年,让妈妈受苦受累,积劳成疾的自责!</p><p class="ql-block">在缅怀追思中,我题写一首《母恩深重》的诗,祭祀在天堂的妈妈吧!</p><p class="ql-block"> 十八霜华付苦辛</p><p class="ql-block"> 褯衣日日涴埃尘</p><p class="ql-block"> 寒来手浸冰溪水</p><p class="ql-block"> 暑至身藏汗雨霖</p><p class="ql-block"> 额上纹生怜子意</p><p class="ql-block"> 心中爱满为家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2026年3月23日完稿于莲城</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