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心远斋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那顶军帽落水的瞬间,江风突然停了。</b></p><p class="ql-block"> 或者说,是我的听觉在那个刹那关闭了。我只看见那道草绿色的弧线,从那个武汉女同学的手里飞出,划过船舷昏黄的灯光,然后被黑暗一口吞下。悄无声息,江水太急,汽笛太响,周围吵吵嚷嚷的“最高指示”太震耳。但我分明听见了什么——那是我十六岁那年,心脏漏跳的一拍。</p> <p class="ql-block">1966年7月下旬,汉申线江轮,三等舱。</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才知道,我们乘坐的那艘船,几个月后就要改名叫“东方红”了——那年11月25日,长江航运管理局所属客轮统一更名,“江”字头从此成为历史。但我们乘它的时候,它还叫“江申”或者“江汉”,还是旧时代的名字。就像我们这些十六岁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变的门槛上。</p> <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长江。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出发前,我们把学校开的介绍信揣了又揣,生怕弄丢。免费乘船,串联的红卫兵都这待遇,对我们这些东北来的中学生,已是天大的幸运。更幸运的是,我们被分到了三等舱——四人一舱,能上甲板,能看江。</p> <p class="ql-block">船离岸时,我和党连科、闫守财趴在船舷上,看黄浦江渐渐退远,看江面越来越宽。等真正驶入长江主航道,我们三个人谁也说不出话。江水是浑黄的,汹涌的,无边无际的,和课本里、电影里、毛主席诗词里的长江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甲板上,迎着江风,一遍一遍地背。那是我们唯一能表达心情的方式。背到“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时,觉得那说的就是我们自己。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见长江,满脑子都是革命豪情。</p> <p class="ql-block">兴奋了没多久,我们开始“探索”这艘船。从甲板跑到舱底,从船头窜到船尾。结果在底舱的大仓里,我们撞见了另一个长江。</p><p class="ql-block"> 那舱里挤满了人,铺盖卷挨着铺盖卷,人贴着人。空气浑浊得拧得出水来,呕吐的味道、汗味、还有说不清的腥气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有人躺在地上呻吟,有人趴在舷窗边吐,有人闭着眼睛靠着行李,脸色蜡黄。我们三个对看一眼,转身就逃。</p> <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那是五等舱。一张票也买不起的人,只能挤在那里。三等舱想都别想!</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们和几个武汉的红卫兵在甲板上聊天。他们讲汉口、汉阳、武昌,讲长江大桥是“中国唯一一座”,讲得眉飞色舞,自豪得不得了。我们东北来的也不示弱,讲沈阳的铁西区的工厂,讲鞍山的钢铁,讲抚顺的煤。气氛本来是好的,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都要“打倒封资修”,都是“革命战友”。</p> <p class="ql-block">到了半夜,船舱里突然吵起来。</p><p class="ql-block"> 是党连科,和一个武汉女同学。吵什么听不清,只看见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周围迅速围上一圈人。地域观念瞬间分明——我们沈阳、辽阳、鞍山、抚顺的聚在一起,武汉三镇的也不甘示弱。两边对峙着,口号声、争辩声混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突然那个女同学一伸手,从党连科头上夺下了军帽。</p><p class="ql-block"> 那顶军帽,是我们串联前每人发了一顶,草绿色,硬檐,正中央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我们当宝贝一样戴着,睡觉都放在枕边,怕压坏了帽形。</p><p class="ql-block"> 她把军帽举起来,顿了一下,然后一甩手。</p><p class="ql-block"> 军帽飞出船舷,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里。</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出声。江风呼呼地吹,汽笛长长地拉了一声。那个女同学瞪着党连科,党连科瞪着她,两个人的胸口都在剧烈起伏。周围的“最高指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后来,不知是谁先说了句“要团结,不要分裂”,气氛才慢慢缓和。武汉的同学还说要带我们去看长江大桥,我们点头说好。但那一夜,我躺回铺位上,听着船机轰鸣,很久没睡着。</p><p class="ql-block"> 党连科死也不肯说,他为什么和那个女同学吵架。</p><p class="ql-block"> 那个女同学也不说。</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党连科才告诉我。</p><p class="ql-block"> 那顶军帽里,藏着一枚他从北京串联时得的毛主席纪念章——那年头,毛主席像章人人视若珍宝,有人为了得到一枚,能从北京排队排到石家庄。他想用这珍宝,换武汉女同学的一个小江龟,那小龟是她在长江边花二分钱买的,因为好玩。东北人没见过这小东西,商量着说好了换。后来党连科后悔了不想换了,她不肯。两个人都怕说出来——在那个年代,“毛主席像章换两分钱的东西”这话要是让人听见,轻则批斗,重则……他们俩都可能变成江里的水鬼。</p><p class="ql-block"> 我听后沉默了很久。想起那个夜晚,那顶军帽落水的瞬间,江风突然停了,或者说,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船到武汉,我们真去了长江大桥。</p><p class="ql-block"> 桥墩的展览馆里,还有苏联专家的介绍。桥身上刷着大字标语:“武汉百万雄狮造反团”“打倒陈再道”!有人用粉笔在旁边改了三个字,变成“百万熊尸”。我们站在桥头,看江水从脚下流过,黄浑浑的,和三天前在甲板上看见的一样。</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们还在长江里游了泳。又是大声朗诵“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江水比想象中凉,但游完了,站在江滩上,回头望大桥,望两岸的龟山蛇山,确实觉得“天舒”了。十六岁的少年,游了长江,看了大桥,觉得特别高兴!</p> <p class="ql-block">六十年过去了。整整一甲子。</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坐过无数次船,从铁皮木船到豪华邮轮,从“告别三峡游”到三峡大坝蓄水。白帝城变成了江上盆景,石宝寨被水围成了孤岛,大江东去变成了高峡平湖。武汉长江大桥也不再是“中国唯一”,江面上的桥一座接一座,灯火通明,车流不息。</p><p class="ql-block"> 但每次夜航,我还是会走到甲板上,盯着漆黑的江水,想那顶沉在1966年的军帽。</p><p class="ql-block"> 它还在那里吗?草绿色褪成了什么颜色?那枚毛主席像章,锈了吗?那个只小江龟,后来怎么样了?</p><p class="ql-block"> 那枚随着帽子沉到长江里的纪念章,如今又流落在谁的手里?那个武汉女同学,后来可曾告诉过任何人,那个夜晚,她为什么要扔那顶军帽?</p> <p class="ql-block">江风说,它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江水说,它也不记得了。</p><p class="ql-block"> 只有我知道,那顶军帽落水的瞬间,江风确实停了一下。就一下。足够一个人,记住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