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盏，岁月针（散文诗）

湖叟钓闲

光阴作盏，不煮酒，只煮雨——

看檐下旧瓷，盛满淅沥的方言，

一滴滴，是少年跑丢的鞋印，

一缕缕，是中年茶烟里的回甘。

雨声缝补着江南的巷弄，

也淋湿了塞北空旷的地址，

在每一道日子的褶皱里，

落下轻轻的、不肯消散的姓名。

我们跑啊跑，追过桃夭的急转弯，

追过流萤熄灭的刹那，

追到月亮瘦成一把钥匙，

却打不开自己——

低头时，泥土正拱出嫩黄的节气，

茶汤里，浮着整个下午的日光。

时间的雨不等人，

却把所有的兵荒马乱，煮成

一壶温吞的、肯原谅的良药。

岁月执针，不绣锦，只缝花——

春桃是未寄出的信笺，

夏荷是蜻蜓停驻的标点，

秋菊缝补篱笆的缺口，

冬梅在宣纸背面练习瘦金体。

而我们都是蹩脚的绣娘，

针脚歪斜，却执拗地穿引：

一盏晚归的灯，一句起霉的问候，

半块分食的月饼，几粒散落的药片——

这些不成图案的花籽，

被时光偷偷收针，

绣成胸口那朵不会凋谢的、小小的暖。

慢些吧——

慢到一滴露水认领整座天空，

慢到风铃等来自己的风。

不必追赶花期的排比句，

不必向落叶追问地址。

檐下冰凌自会换算成春水，

迷路的书信终将抵达旧折痕。

所谓欢喜，不过是

在疾驰的世上，甘愿做个掉队的人，

为一勺粥的浓稠停步，

为一粒雪的重量伸手，

让日子像老裁缝那样，

贴着心口，一针，一线，

把琐碎缝成合身的衣裳。

时间煮雨——

煮着煮着，苦味就淡了，

淡成杯底沉淀的、琥珀色的晨昏。

岁月缝花——

缝着缝着，伤口就绽开，

开出尘世最寻常的、不肯凋的姓名。

我们不慌，像两棵挨着的稻禾，

各自灌浆，各自俯身，

等风来时，交换穗尖的轻响。

以欢喜心，看炊烟把天空写成家书，

听暮色把群山译成慢板，

在光阴的窄巷里，

慢慢走，慢慢锈，

慢慢活成——

自己最喜欢的那个旧版本。

檐下煮雨，灯下缝花——

原来一生，只够做好两件事：

认领命里的咸，

种出心底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