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一次在讲地理课时,讲到化肥使用过多,会使土壤板结退化,生态环境变差的事。要想土壤不被破坏,就要多施有机肥,而人的粪便就是最好的有机肥。讲到这里,同学们都笑了。</p><p class="ql-block">我对学生讲了一段我小时候看到过的事,农村因没有化肥,而有机肥又不够用,需要进城收购粪便,即用錢向城镇里的人买粪便。学生瞪大了眼晴,惊奇地问:</p><p class="ql-block">“大小便还可以卖钱”?</p><p class="ql-block">那神情,好象在听天方夜谈。</p><p class="ql-block">但这恰恰是真的。</p><p class="ql-block">我老家在农村,但有个大姐在县城里的一家大型国企棉纺织厂工作,那时农村与县城之间没有马路,更谈不上公交,全靠两条腿步行。那天恰巧生产队有农船要去城里收粪,妈妈就叫我带上一包霉干菜,搭便船去城里看望大姐。</p><p class="ql-block">去城里收粪,一般去三个人,三个人都必须会摇撸划桨,船尾两副船桨,左侧为小桨,右侧为大桨,大桨负责推动船前行,只要有力气就行,小桨负责把舵,虽然出力少,但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行。通常两人划桨,一人休息,到一定时间,去替換那位划大桨的,因为划大桨的实在太累了。口齿伶俐一些的一位,负责鉴定粪便的质量并讨价还价,另二个比较木纳的则用扁担各挑着两只粪桶。粪桶有两只长耳朵,耳朵上有一个用竹片弯成的类似几字形的粪桶夹,再用扁担将两个粪桶夹钩住,就成了一副粪担。</p><p class="ql-block">农船是用木头打造的,一般分三个舱,船头舱,中舱,船尾舱,中舱最大,是用来载物的。我坐在船头舱与中舱之间的档板上,去的时候,船舱是空的,划行的速度也比较快,灿根伯与法根伯轮流摇大橹,炳生公摇小橹,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县城。</p><p class="ql-block">船到码头,炳生公将缆船系在岸边的石栓上,走在最前面,他负责与客户谈价格,管财务记帐。灿根伯挑起空粪桶,法根伯则在城河里将水装滿,挑着水担,手里还拿着把竹絲刷子,前头的桶上还掛着个水勺,他负责管现金支付,腰间有一个布袋,里面都是一分、五分和一角的纸币。</p><p class="ql-block">那时,城里大马路上已有钢筋混凝土的楼房,不过,最高也只有五层。而大多数人都住在小巷里,是清代与民国留下来的黑瓦青墙平房,偶有少数二层楼房,这些居民,大小便都在家里用马桶。</p><p class="ql-block">马桶的种类很多,解放前出嫁的新娘子,马桶称为“天下第一桶",是“十里红妆”的必备与首推之物,这种马桶呈T字形,做工讲究,有四个铜箍,马桶盖上有各种漂亮的彩绘,盖的提手上更有精美的雕刻,上面有凤鸟和花卉图案。新娘子出嫁时,新马桶内放有红包,染红的熟鸡蛋,还有染红的花生和糖果,只有七到十二岁的童子才有权领取这份礼物,然后在新马桶里撒上一泡“童子尿",这个福运,通常由新郎的亲弟弟担任,若没有弟弟,也可由侄儿或外甥担任。然后,新娘子才可以用,意味着“早生贵子“,这种马桶,新娘子从出嫁到死亡,要用上一辈子。</p><p class="ql-block">新社会时代变了,后来的年青人结婚,大多用的是拎桶。拎桶也是用木板箍成的,但较薄,也矮一些,做工简陋,桶盖上没有任何花纹,全身用油漆涂成浆红色,直径有大有小,通常都用铁箍,容易生绣,用上几年就得換。</p><p class="ql-block">在炳生公带领下,收粪小队一般在巷口有下水道的地方停下,因为洗马桶的水不能随便倒。两位挑担的伯伯就此停下等着,炳生公就到巷里各个墙门里去高喊:</p><p class="ql-block">“收马桶污的来了,大家把家里的马桶都拿到弄堂口去吧”!</p><p class="ql-block">听到喊叫,那些婆婆,嬸嬸就把家里的马桶,老式的端,新式的拎,几十个人排起长队。</p><p class="ql-block">炳生公按顺序打开马桶盖,用看、闻,晃、搅,四种方法判断桶里粪便的质量与数量,给出合适的价格,最高的给一角,最低的给三分,一般在五分至八分左右。不要以为给的太少了,那时候,钱很值钱,一根大油条只需二分钱。</p><p class="ql-block">有时,还能碰到有趣的事情。一次,一位穿着比较上品的婆婆,她的马桶污,被炳生公判定为五分钱,她不同意,说:</p><p class="ql-block">“我家条件好,鱼肉吃得多,前几天吃了一只大甲鱼,吃得好,拉的东西自然也好,价格应该比人家吃青菜罗卜的要高一点"!众人哈哈大笑,而炳生伯却很为难,为了成交,只能勉强加了她一分钱。</p><p class="ql-block">还有弄虚作假的,有的明明只有小半桶粪便,一听收粪的来了,掺上半桶水,被炳生伯一眼看穿,只给三分,否则,你就端回去,坚决不收。这时,遇上被城里人谩骂侮辱时,乡下人也只能默默承受了。</p><p class="ql-block">炳生伯谈好价格,在本子上记帐,灿根伯就把马桶污倒入粪桶里,大约六至八个马桶,能装满一个粪担,然后将粪担挑到船埠,倒入农船中舱,再返回继续。而法根伯负责洗马桶,用刚才在城河里挑来的水,倒一点在马桶里,用刷子刷几下倒入阴沟,然后,从布袋里拿出钱付给客户。若水用完了,他也须再到城河中去挑。</p><p class="ql-block">一条农船,中舱大约能装四十担粪便,大约需要收购三百个马桶污。中午回到船上,在猛烈刺鼻的臭味中,三人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冷饭与霉干菜,填饱肚子。因为船还没装滿,下午还得继续收。常常是一条巷收完了,再换一条巷。</p><p class="ql-block">到下午三点多时,总祘把粪便收满了,三个人便摇着橹,慢慢地把船划回村,回去是滿船,摇橹很吃力,需要二个小时。</p><p class="ql-block">收粪,是一桩苦活臭活脏活累活,工分可以多记一点,但好面子的年轻人怕碰见熟人,一般不愿去,队长总是派有经验有力气的中年农民去。</p><p class="ql-block">等他们收完粪,我也从大姐家回来了,仍旧坐在粪船的船头舱回家,说也奇怪,我对粪臭不敏感,但对后来遇到的榴莲味却很不习惯,感觉这水果比粪还难闻。</p><p class="ql-block">没有大粪臭,</p><p class="ql-block">那来米饭香,</p><p class="ql-block">谁知盘中餐,</p><p class="ql-block">粒粒皆辛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0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完稿</p> <p class="ql-block">新雕花马桶</p> <p class="ql-block">高档小拎马桶</p> <p class="ql-block">以前市民家常用马桶</p> <p class="ql-block">挑粪担</p> <p class="ql-block">田间施粪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