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57：宋 王安石 北陂杏花

邹红兵

北陂杏花

宋 王安石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译文

围绕着杏花的是满塘的春水，岸上的花，水中的花影，都是那么地鲜艳动人。

即使被无情的东风吹落，飘飘似雪，也应飞入清澈的水中，胜过那路旁的花，落了，还被车马碾作灰尘。

注释

⑴陂（bēi）：池塘。

⑵花：岸上的花；影：花枝在水中的倒影。花影，一作身影。

⑶纵：即使。

⑷绝胜：远远胜过。南陌：指道路边上。

作品简介

《北陂杏花》是王安石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作者寄情于物，体现出王安石刚强耿介的个性和孤芳自赏的人生追求。

这首诗一二句写出了北陂杏花的娇媚之美。首句点明杏花所处地理位置。“陂”，此处是指池塘。一池碧绿的春水环绕着杏树，预示着勃发的生机。次句从花与影两个方面写杏花的绰约风姿。满树繁花竞相开放，满池花影摇曳迷离。展现了杏花照人的光彩。

后两句表现了杏花高洁的品性之美，淋漓尽致地描绘出风吹杏树，落英缤纷，似漫天飞雪，而随波逐流的凄美景象，比喻生动，浮想联翩。它凋谢了，零落了，这本是让人黯然神伤的。但诗人却偏说它胜过南陌杏花，矜持与自足之意溢于言表。“南陌”与“北陂”的对立启人深思，包含着一种空间的隐喻。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之后，是王安石第二次被罢相、退居江宁（今江苏南京）半山园时期的作品。此时的王安石，彻底告别北宋朝堂的权力中心，从主持国家变法的宰相，变为隐居钟山脚下的闲居文人，人生与仕途均迎来重大转折，这首诗正是他退出政治舞台后的心境抒怀之作。

作者简介

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中国北宋时期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改革家。

从文学角度总观王安石的作品，无论诗、文、词都有杰出的成就。北宋中期开展的诗文革新运动，在他手中得到了有力推动，对扫除宋初风靡一时的浮华余风作出了贡献。

王安石的诗歌，大致可以以熙宁九年（1076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为界分为两个阶段，在内容和风格上有较明显的区别。前期创作主要是“不平则鸣”，注重社会现实，反映下层人民的痛苦，倾向性十分鲜明，风格直截刻露。

晚年退出政坛后，心情渐趋平淡，大量的写景诗、咏物诗取代了前期政治诗的位置。在创作上“穷而后工”，致力于追求诗歌艺术，重炼意和修辞，下字工、用事切、对偶精，含蓄深沉、深婉不迫，以丰神远韵的风格在当时诗坛上自成一家，世称“王荆公体”。

品读赏析

《北陂杏花》是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晚年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短短二十八字，既是一幅清丽绝俗的春日杏花图，更是一曲坚守高洁、不媚世俗的生命赞歌。彼时王安石变法失利，辞去相位退居江宁（今江苏南京），远离朝堂纷争与世俗喧嚣，终日与山水花木为伴，他将自己的人生际遇、人格操守与精神追求，尽数寄托于这一池春水、一树杏花之中，以物喻人，托物言志，让这首小诗兼具灵动的画面美与深邃的风骨美，成为宋代咏物诗中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

品读全诗，开篇两句“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便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春景图，将北陂杏花的生长环境与绝美风姿描摹得淋漓尽致。“陂”是池塘、水泽，“一陂春水”点明了杏花生长的绝佳环境：一汪澄澈温柔的春水，静静环绕着亭亭玉立的杏树，水流潺潺，绕树而流，一个“绕”字，用得极妙，不仅写出了春水与杏花相依相伴的亲密姿态，更营造出一种清幽、静谧、远离尘嚣的氛围，与闹市街边的花木形成了鲜明的环境反差。这不是生长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路旁的杏花，而是独守一方清水、静享春日安宁的幽花，这份清幽的生长环境，早已为杏花高洁的品性埋下了伏笔。

紧接着“花影妖娆各占春”，更是将杏花的美写得立体而空灵。岸上枝头的杏花，正值盛放时节，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迎着春风舒展身姿，明艳动人，这是实景之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娇艳；而澄澈的春水中，倒映着杏花的绰约身影，花影随微波轻轻摇曳，虚虚实实，朦胧婉约，这是虚景之影。花与影，一实一虚，一静一动，岸上繁花似锦，水中倩影婆娑，二者各自风情万种，平分了这一池春日的美好。此处的“妖娆”，绝非俗艳的媚态，而是清雅脱俗、纯净灵动的美，没有尘世的沾染，没有功利的裹挟，只是纯粹的春日芳华，尽显杏花天生丽质、独得春宠的姿态，读来仿佛能嗅到杏花的淡淡清香，看到那花影相映的绝美画面，满心都是春日的温柔与澄澈。

如果说前两句是绘景，写尽杏花的外在形态之美，那么后两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便是全诗的灵魂所在，是借花明志，直抒胸臆，将杏花的内在品性与诗人的人格追求推向了顶峰。这两句以让步转折的句式，写出了杏花面对凋零宿命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也道出了王安石一生坚守的人生信条。

“纵被春风吹作雪”，诗人没有回避花木终将凋零的自然宿命，即便温柔的春风终会吹落满树杏花，让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同漫天飞雪一般，这也是一种洁净、洒脱、诗意的凋零。飘落的杏花，依旧保持着纯净洁白的姿态，落入身旁的春水之中，随清流飘荡，不曾沾染半点尘埃，始终守住了自身的高洁。而“绝胜南陌碾成尘”，则将北陂杏花与南陌杏花的命运做了最强烈的对比。“南陌”是南边的大路，车马喧嚣，行人往来，生长在这里的杏花，即便开得再美，最终也难逃被车马碾压、被行人践踏的命运，化作一捧污浊的尘土，芳华尽毁，高洁无存。一个“绝胜”，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将诗人的价值取向表达得淋漓尽致：宁愿像北陂杏花一样，在清幽之地从容凋零，化作洁净的雪花，也绝不似南陌杏花那般，在俗世喧嚣中被践踏成泥，丧失本心与风骨。

这首诗最精妙的艺术手法，便是托物言志与对比映衬的完美融合。王安石以杏花自比，北陂杏花就是他自身的化身。他一生心怀天下，推行变法，只为革新朝政、造福百姓，即便遭遇重重阻碍、变法失败，也始终坚守自己的政治理想与人格底线，不肯向世俗权贵低头，不肯与奸佞小人同流合污。晚年退居江湖，他远离朝堂的尔虞我诈，选择守着一方山水、一树繁花，如同北陂杏花独守春水，这份选择，正是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体现。他宁愿远离权势、淡泊终老，保持内心的纯净与高洁，也不愿为了荣华富贵，在世俗的纷争中迷失自我、被污浊所吞噬。

从炼字来看，全诗字字精妙，无一处闲笔。“绕”字写活了春水与杏花的相依之态，“各”字凸显花与影的双绝之美，“纵被”的让步、“绝胜”的坚定，让情感层层递进，从写景自然过渡到抒情，毫无突兀之感。全诗语言清丽自然，不事雕琢，却意境深远，看似写杏花的命运，实则写人生的选择，写文人的风骨，写坚守初心的可贵。

千百年来，《北陂杏花》之所以能打动无数读者，不仅在于它描绘了绝美的春日景致，更在于它藏着中国人骨子里的精神追求——身处俗世，却能坚守本心，不慕繁华，不染尘埃，即便面对困境与凋零，也要守住自己的高洁与尊严。王安石用一首小诗，写尽了杏花的魂，也写尽了自己的一生，让这株北陂杏花，穿越千年的时光，依旧在春日里绽放着高洁的光芒，让后人在品读中，读懂一位政治家的坚守，感受一位文人的风骨，领悟生命最纯粹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