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四章 创业</p><p class="ql-block">2000年春天,高照红回到敖汉。他租了一间房,买了几件工具,开始自己揽活儿,起初什么活儿都接:修房顶、补漏水、抹墙皮、铺地面,活儿不大,利润薄,但积少成多。第一单生意,是给一户人家修屋顶,那户人家的房子漏了好几年,找了好几个人都没修好,他去看了,爬上屋顶仔细检查,发现是防水层老化了,有几处裂缝没处理好。他跟主人说,这活儿我接,修好了不漏才收钱,主人将信将疑,他说:“那你试试吧。”那几天,他天天爬屋顶,把旧的防水层铲掉,重新铺新的,一道工序一道工序盯着,每一处接头都压实了,完工后,他又爬上去检查了好几遍。后来下了几场雨,房主人打来电话,高兴地说:“不漏了!一点都不漏了!”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p><p class="ql-block">从那时起,他给自己定了几条铁规矩:活儿干好,价实在,人靠谱。利润再薄,工序不能减;任务再重,标准不能降,再难不能减工序,再苦不能降质量。有一回,接了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活儿,那个小区房子老,问题多,屋面漏水、墙皮脱落、下水道堵,什么都得修,工期紧,条件差,施工难度大。有人劝他差不多就行了,他说:“不行,既然接了活儿,就得干好,不管新房子老房子,住的是人,人家花钱请咱,是对咱的信任。”那些天,他天天泡在工地上,从早干到晚,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现场。完工那天,小区的几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干活儿实在,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后有活儿还找你。”</p><p class="ql-block">从2000年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高照红从一个单打独斗的小工,变成了能带几十人队伍的经理,公司注册了,名字叫“赤峰照鸿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公司的主业是建筑防水,专门解决房屋渗漏问题,这些年,经他手修好的漏雨房屋,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他还是坚持那几条铁规矩,还是看见漏雨的房屋心里就着急,听见业主说“不漏了”心里就高兴。有人问他干防水这行二十多年腻不腻,他说不腻,每栋房子漏水的原因都不一样,每个活儿都有新挑战,看着一间间漏了多年的房子在自己手里修好了,不漏了,心里有成就感。问他最得意的是哪个项目,他想了一会儿,说:“不是哪个大项目,是那些漏了好多年、修了好多次都没修好的房子,我去了,修好了,不漏了,那一刻,所有辛苦都值了。”</p><p class="ql-block">工作之余,高照红有些特别的习惯。他喜欢看书,买了几百本建筑防水以及文学方面的书,没事就翻一翻。他喜欢学习,行业有新规范、新材料、新技术,他第一时间去学。他喜欢练字,每天晚上写几笔,他说,写字能让人沉下来,心浮了,活儿就干不好。入了党以后,他更觉得自己肩上有责任:“党员不是荣誉,是责任,关键时刻得站得出来,顶得上去。”</p><p class="ql-block">这些年,高照红常常想起父亲。父亲留给他的,比什么都珍贵,他做事的那股劲儿,那股不抱怨、不放弃的劲儿,都是从父亲那儿来的。他常常想,要是父亲看见自己今天的模样,应该会高兴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五章 父亲的七年</p><p class="ql-block">2013年,父亲确诊肾癌。那天高照红接到电话,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他赶回老家,父亲坐在院子里,看见他来了,只说了一句:“没事,该干啥干啥。”他蹲在父亲跟前,半天没说出话。从那天起,长达七年的陪护开始了。父亲病情反复,需要定期复查,照红是长子,主动承担起最繁重的照料责任。工作不能耽误,他就用电话联络、沟通,把事务集中处理;大多时间守在医院,陪床看护、喂饭、记录病情、与医护人员沟通,常常深夜才能休息。工地的事,能推的推,能赶的赶,有些防水工程接了,他就白天跑工地,晚上赶回医院,有时候实在走不开,就打电话问情况,听着父亲在那头说“没事,你忙你的”,心里酸得不行。</p><p class="ql-block">经济上,他主动承担大部分医疗费用,那些年攒下的钱,一笔一笔往医院送,弟妹要分担,他说不用,你们顾好自己。其实他也不宽裕,可他是长子,他觉得这是他的事。最难的是2019年9月,父亲癌细胞扩散,又住进医院,那段时间,他几乎泡在医院里,很多防水工程不能接,收入锐减,可他从不抱怨。白天陪护,晚上等父亲睡着了,才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父亲病重时离不开人,他哪怕想出去抽颗烟,父亲都要问一句:“你干啥去?”他走几步回头看看,父亲正盯着门口,后来他就不出去了,憋着。弟妹们要替换他,他说不用,他知道父亲想看见他。七年间,一家人从没因陪护多少、费用分摊红过脸,有事商量,各尽其责,互相补位,弟弟妹妹负责采买、照顾母亲、处理家中琐事,每个人都主动多做一点。</p><p class="ql-block">2020年农历二月初六,父亲走了。临终前几分钟,高照红抱着父亲,父亲的头躺在他胳膊上,断断续续说了几遍:“我不供你读书……是个错……”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贴着父亲耳朵说:“爹,没错,你没错。”父亲闭上眼睛,再没睁开。后来很多个夜里,他想起父亲这句话,想起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那个晚上,想起父亲一辈子没抱怨过一句。他想,父亲怎么会觉得是错呢?没有父亲,哪有他今天?孝,不是嘴上的表态,是日常的陪伴,是关键时的守护,是长久的耐心。责任,是作为子女要尽孝,作为兄长要护佑家人,作为社会一员要守好本分。这些观念,是父亲留给他的,他记在心里,也做在事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六章 那一场火</p><p class="ql-block">高照红曾在敖汉旗公安局拘留所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是临时工,没编制,工资也低,活儿却不少——检查、维修、养护什么都干。有人替他抱不平,说干一样的活,拿不到一样的钱,他不吭声,活儿照干。他认一个死理:在哪儿干,都得把事儿干好。所里的同事说,照红这人实在,啥事交给他放心。</p><p class="ql-block">2023年8月29日,凌晨五点。高照红还在熟睡,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摸过手机,声音很急:“所里煤库着火了!快来帮忙!”他撂下电话,穿衣就走,家离拘留所不算远,他一路狂奔,连闯了两个红灯,十来分钟,到了现场。煤库的方向,黑烟滚滚,曹师傅正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看见他来了,眼睛都亮了。两人二话不说,开始救火,先找水桶,接了水往里泼,水桶太慢,他又找来水管接上自来水,对着火源冲。煤库空间狭窄,里头堆满杂物,浓烟滚滚,一进去就呛得睁不开眼,他们只能轮流上:一个进去泼几桶,退出来换另一个;一个进去冲一会儿,退出来喘几口气。每一分钟都像在和死神赛跑,浓烟里的味道越来越呛,高照红渐渐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他知道是一氧化碳,可他不能退,一旦退了,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曹师傅也晕得厉害,蹲在地上喘粗气,高照红过去拉他:“起来,再加把劲,快灭了!”两人互相打气,一次次冲进浓烟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火终于灭了。</p><p class="ql-block">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时才意识到,刚才吸入了太多浓烟,头越来越晕,胸口越来越闷,恶心、浑身无力,曹师傅说不行了,高照红挣扎着让同事送医院。所里的同事把他们送到医院,医生检查说是一氧化碳中毒,需要吸氧、输液,两人躺在病床上,好半天才缓过来。住院期间,没人提过赔偿的事,后来有人问高照红,他说:“提啥要求?在所里待过,那就是自己待过的地方,救火是应该做的,再说,我是党员。”轻描淡写,不愿多说。后来有人问他怕不怕,他想了一会儿,说:“怕,咋不怕?浓烟滚滚的,啥也看不见,一进去就呛得喘不上气,可那时候顾不上怕,只想快点把火灭了。”又问以后还冲不冲,他说:“冲,该冲的时候还得冲。”那天晚上躺在医院里,他又想起父亲,他想,要是父亲还在,会不会夸他一句?应该会的。当年在拘留所,他没编制,工资低,可他把活儿干得挺好,后来不干了,人家有事还叫他,他还去,这就是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高照红与女儿高伟合影</p> <p class="ql-block">第七章 青山</p><p class="ql-block">如今的高照红,五十岁了。他依然每天去工地,依然亲手检查每一道工序,依然听见业主说“不漏了”就高兴。他还是住在那个小县城,还是那副瘦瘦的身板,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p><p class="ql-block">偶尔回老家,他去爷爷奶奶坟前看看。爷爷不在了,奶奶也不在了,可他还记得奶奶嚼碎了喂他的小米锅巴,记得爷爷讲的岳飞传。父亲的坟也在那里。他去的时候,总是站一会儿,不说话。有时候蹲下来,拔拔坟头的草。草拔干净了,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像小时候蹲在父亲身边,看他铲地。</p><p class="ql-block">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他修了一辈子房子,把那些漏了十几年的屋顶修好,把那些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收拾利索。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可经他手修好的房子,住着踏实。他就是把这四个字活了出来:实在,靠谱。</p><p class="ql-block">青山不老,细水长流。父亲传给他的那股劲儿,他又传给了身边的人。工地上跟着他干的兄弟们,都知道他的规矩:活儿要干好,人要实在。县城里认识他的人,说起高照红,都竖大拇指:那人,靠谱。</p><p class="ql-block">他还在工地上,还在修房子,还在为下一个“不漏了”奔波着。</p><p class="ql-block">这就是高照红——他就是一座行走的青山,山是他从父辈脊梁上接过来的品性,水是他淌过岁月后留下来的厚道。日升月落,他还在修房,还在路上。青山在身后,路在脚下。</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高天宏,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楹联学会、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多家文学组织、平台顾问、特邀诗词点评人,赤峰市诗词学会顾问兼诗词评论委员会主任,中华诗词之旗敖汉诗词学会名誉会长,当过护士、医生,担任过基层医疗机构、卫生行政部门、医疗保障部门领导,曾任国家卫健委(原卫生部)基层医改重点联系点专家。出版医疗保障方面专著《新型农村牧区合作医疗启动运行指南》,文学方面有散文集《高天流云博客文集》《流云心韵》上、下册,《闲人漫笔》《闲人慢笔续集》《永远的怀念》诗集《流云诗韵》《未晚斋诗稿》,小说集《花开荼蘼》等,计一百六十余万字。他编剧并任执行导演的微电影《谷乡之恋》和《“疫”往情深》曾多次获国内外大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