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跟自己说说话

银发岁月静好福建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次第熄灭，车马喧嚣也渐渐远遁，连风都仿佛放慢了脚步。白日里被琐事、人情世故填满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喘息的空隙。

我们总忙着和世界周旋，与旁人寒喧，周旋于各种场合，扮演各种角色，却唯独忘了停下来，安安静静地与自己对谈。我们习惯了将情绪隐匿，把委屈吞咽，硬装得一切顺遂，无坚不摧，可唯有深夜人静时，才敢卸下伪装，直面最本真的自已。

唉，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年我已是八十一载风霜，辗转反侧如烙饼般难以入眠，怕惊扰着身旁的老伴，我只得轻轻斜靠在床头，即便只是闭目养神，或是在心底轻声与自已对话，也好。屋内静得能听得针落的微响，只剩心跳一下一下，叩击着这漫漫长夜。人到了这般年纪，睡眠虽少了，心事却愈发厚重，越是想睡，睡意越是疏离。那些尘封了大半辈子的往事，反而在今夜格外清晰。

人人都喊“活在当下”，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与羁绊，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号就能轻易绕开的。

前些日子翻出泛黄的老相册，就着昏黄灯光下看了许久——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阔别多年未遇，有的前些日还在街头含笑招手，转眼便成了相册里只能在追忆中默认的名字……诗人已逝，生者如斯。年轻时总觉得日子漫长，朋友多，今天约这个小聚，明天跟那个碰杯，以为一辈子都能这样热热闹闹的。谁知道呀，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连句郑重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如今再忆起，心里依旧会泛起淡淡的酸楚。

　　时间走得悄无声息，直到鬓边染霜才恍然惊觉。对着镜子细细端详，镜中模样早已不复当年青涩，只剩岁月沉淀下的沧桑——额间的皱纹深了，像被时光犁过的田垄，藏过半生风雨；鬓角的褐斑多了，像墨滴不经意落在素纸上，晕开流年的痕迹；发丝也稀了，风一吹便露出浅浅的头皮，每一根都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可再转念一想，这些痕迹，每一条皱纹、每一块斑，也都是日子的沉淀，没什么不好。这皱纹也好，头发少也好，老年斑也罢，都是自己的物理印记，活到八十一岁，风里雨里都闯过，这把岁数，还有什么可惧的？这些痕迹都是日子的馈馈。每一道褶皱里都裹着悲欢，每一块褐斑上都刻着过往，这哪里是衰老，分明是生活赠予我的，最沉甸甸的勋章啊！

　　都说睡不着的人，要么为情所困，要么为钱而烦。可我这八十一岁的老头，夜不能寐，无关风月，也无关生计，只是灵魂在枕边稍作流浪——把白日里未曾捋顺的心事一一翻检，轻轻解开心底的褶皱，让情绪慢慢舒展。好在它从不耽误我第二天的脚步。一个人走过太多无助的路，早已习惯自扛下所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边捡拾细碎的快乐，一边抚平结痂的旧伤。旁人总不解：“您都这把年纪了，有退休工资，老伴在侧，儿孙满堂，子女有成，您还有什么不开心？”我只笑笑回一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本经，得自己品才懂”。

生活本就像夏日的柑橘，酸涩是底色，而清甜一直藏在其中。

　　说实话，我时常感到疲惫，也难免迷茫，心里牵挂着子女的家庭和睦，盼着孙辈们的前途坦荡，也扰心着我和老伴的身体，反复思量着余下的日子该如何安放。

并非眼下生活不夠安稳，只是回望这一生，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顺着心意活过。曾经的理想那样滚烫，可现实总带着棱角，一路跌跌撞撞，竟已走到暮年，心上像蒙了一层夕阳的薄凉。年岁越长，越不敢说真心话，怕遭人诟病，怕被贴上“矫情”“不知足”的标签。也丢了年轻时横冲直撞的锐气，如今只剩敏感怯弱，连心事都要藏在深夜里，慢慢说给弧独的自己听。

　　每次失眠，我总爱和自已对话：复盘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审视当下的平凡日子里的微光，也为未知的远方轻轻焦虑。

我像是个在迷雾中长途跋涉的香客，执着地寻觅那座或许并不存在的神庙。人到了一定年纪，心事便不再轻易地挂在嘴边，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深知，懂你的人自会懂，不懂你的人说了更徒增些许烦扰。于是把所有情绪都揉进深夜的独白里，白天在人前笑着应对一切，只有到了深夜，才肯卸下铠甲，直面心底的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

罢了，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日子过一天，便尽兴一天。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不过是寻常夜晚。年轻人不也常失眠嘛，他们“熬夜”，叫追逐潮流，说得时髦又洒脱。我这八十一岁的失眠，权当是——属于岁月迟暮的浪漫，笑一笑，这页就翻过去了。

　　我们总在追逐外界的认可，渴望被理解、被尊重，却往往忽略了，这一生最长久的陪伴，其实是自己。

深夜的独处，并非孤单，而是一场与內心的深度重逢。在这无人打扰的时光里，理理情绪，放下执念，好好安抚那颗奔波了一生的心。

不必因一时的失意苛责自己，也不必随旁人的评价去否定自己。这一生，我扮演过儿子、丈夫、父亲、兄长，每一个角色，都尽力做到了称职。

在跌跌撞撞中坚持，在起起落落中前行，我这一生风雨，这份认真与勇气，本就值得被自己温柔以待。

　　把烦恼交给夜色，把疲惫交给晚风，只把最纯粹的温柔留给自己。不急着奔赴明天，也不回头纠结过往，就安安静静，与老伴对坐片刻。

听听心底的声音，想想向往的生活，给自己一份鼓励，也算一份释然。这一生，行过千山万水，遇过形形色色的人，最终才懂，能陪自己走到最后的，始终是那个不离不弃的老伴，和从未放弃的自己。

窗外的月光漫进房，落在枕边，如一层薄纱。我轻触身边的老伴的手，温热而安稳。原来最好的日子，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此刻的宁静与久伴。

夜深了，不妨跟自己说说话。拥抱那个偶尔疲惫、却始终未言弃的自己，原谅所有的不圆满，放下那些意难平。

愿你在深夜的温柔里，治愈所有疲惫；在与灵魂的对话中，寻得内心安宁。天明以后，便带着从容与勇气，继续在烟火里，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