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切片]最后的告别 美篇号:30981072

百灵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作者 : 百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图片:自拍、网络</b></p> <p class="ql-block">  入殓仪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但这篇文章写的,只是其中切片的五分钟——我站在大姐身旁,闻见柏木的苦香,听见丝绸的窸窣,想起她走过六十八年的岁月。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而我一直站在堂屋里,从未离开。</p><p class="ql-block">——题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堂屋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时。</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堂屋一向昏暗,光线从木门缝里挤进来,斜斜地落在堂屋中央那口带有清漆、素雅花卉的柏木棺材上,也落在大姐身上,像一柄薄薄的刀片,把时间切成两半——一半在她身上,一半在我们心里。</p> <p class="ql-block">  没有唢呐声,空气里只有柏木棺材散发出的清香,混着老屋墙角的潮湿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冽的味道——那是告别特有的气味。大姐身穿一身粉色提花缎面棉衣,躺在那里,脸上盖了一块深蓝色的软绸帕子。绸面很轻,隐约勾勒出她鼻梁的轮廓,呼吸已经不再起伏。那块帕子盖在她脸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木板床很窄,很硬。我站在她身旁,距离不到一尺,却觉得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的手悬在她上方,不敢落下。触不到的温度,或许才是真正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听见亲友中有抽泣声——很轻,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的余音。有人在挪动脚步,白布包鞋面的鞋底摩擦地板,沙沙的。然后入殓师宣布完大姐的生辰,开始往棺材里铺褥子。那褥子是新的,黄底蓝花,叠得整整齐齐。他动作很慢,每铺一层就用手掌抚平,像在整理一张永远不会有人再躺上去的床。</p><p class="ql-block"> 当柏木棺材的盖子被抬起来,悬在半空。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柏木被切割后特有的苦香,忽然就想起二〇二〇年春天,大姐查出肺部纤维化,她照旧在院子里晒花椒,在厨房里蒸馍、做饭,只是咳嗽声比从前多了些,她却总说:“没事,老毛病。”</p> <p class="ql-block">  现在,棺材盖子就要落下了。</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又闪现出十天前,那是二〇二五年年终最后一天,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清晨,雪片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像细小的石子。我下意识拨通大姐的电话,想问问她那边冷不冷。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很弱:“昨晚到西安住院,在抢救室打吊瓶呢。”</p><p class="ql-block"> 住院期间,我蒸了两次包子给她送去——萝卜豆腐馅的,她最爱吃的。女儿让我捎了一大把鲜花,粉、红相间的康乃馨,中间插个小黄向日葵,放在病房窗台上,阳光打在上面,花瓣薄得透光。出院前一天,她氧气也不插了,吊瓶也拔了,像个健康人一样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枕头旁放着一本翻旧的《圣经》。</p> <p class="ql-block"> 那天我们聊了一个小时。她说儿女、儿媳女婿对她都很好,她知足了,没有遗憾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而是像一个人把一生的账都算清了,发现不欠谁,谁也不欠她。她说人要学会感恩,要学会饶恕。我点头,眼眶热了,但没有哭。因她不喜欢人哭。</p><p class="ql-block"> 她把《圣经》拿起来,翻到某一页,说:“你看,这里写着,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其实没看清是哪一章哪一节。我只是记住了她手指按在纸页上的样子——指尖微微发紫,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我特意伸出手,与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那是二〇二六年一月九日,她出院的日子。未曾想到,这也是我们姐妹今生最后的一次见面,令我感到心痛。</p> <p class="ql-block">  大姐一米六八的个头,一辈子爱干净,爱整齐。年轻时长得好,鼻梁直挺,鼻尖微曲,精致自然,眉眼舒展。二十多岁出嫁,改革开放后跟姐夫栽种了不少花椒树,九十年代又做卖鞋生意。一个人坐拉客的大巴车,经常两夜一天到西安或山西运城进货,回来赶集摆摊。后来在村办企业职工灶做饭,蒸馍、炒菜一肩挑,大家都说她做的饭有家里的味道。而她却从来不喊累。</p><p class="ql-block"> 她用勤劳的双手,供一对儿女上了大学。也把父母晚年照料得妥帖——脏衣服带回单位上班住处洗净叠好,下周再送回去。每一件都叠得有棱有角,像商店里新买的。母亲晚年,她照看孙辈的同时,发现母亲头发长了亲自就给她剪,身体不舒服了帮她擦洗,在床前尽女儿的孝。</p><p class="ql-block"> 好像大姐永远有用不完的劲。其实不然,她只是把所有的“累”都藏起来了,藏在那双剪得很短的指甲后面,藏在那本翻旧的《圣经》纸页之间,藏在每一个她说“没事”的瞬间里。</p> <p class="ql-block">  入殓师把她的身体轻轻挪动了一下。那件粉色提花缎面棉衣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窸窣——丝绸摩擦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的末梢。那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裳吧?她一辈子舍不得给自己花钱,给儿女花、给父母花、给孙辈花,唯独对自己,总是说“够穿就行”。</p><p class="ql-block"> 近两年大姐身体不行了,要吸氧,要吃药,冬天不敢出门怕受寒感冒。从二〇二四年春天开始,我每隔一个多月就在西安医院给她买特效药,用顺丰快递寄回去。每次寄完,我都会发一条微信给她:“药寄了,明天中午到。”她回我一个字:“好,从医院回来把手洗干净。”</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再也不用寄了。</p> <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四年初冬,我和二姐陪她去新加坡、马来西亚旅游。这是我们三姐妹第一次一起出国,也是最后一次。我们玩的很开心。但在新加坡的植物园游览时,大姐有点受凉,躺在椅子上歇了歇,但她一直笑着,说道:“我这辈子,能与两个妹妹出来值了。”</p><p class="ql-block"> 那个“值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发紧。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告别,都提前安排好了。每一次见面都认认真真,每一次通话都说“我很好”,每一次我们说再见,她都说“路上慢点”。</p><p class="ql-block"> 现在,她真的走了。</p><p class="ql-block"> 入殓师的手停了。柏木棺材的盖子缓缓合上。</p><p class="ql-block"> 那声闷响,很轻。像一本书合上的声音。像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堂屋里,光线从门缝挤进来,照在棺盖上,照在我手背上。十点零五分。这五分钟,不过是她六十八年人生里的一个切片,却是我余生反复回味的定格。</p><p class="ql-block"> 此刻,她如她那本翻旧的《圣经》里,指给我看的那句话所讲,选好了属于她的那个“时”。</p><p class="ql-block"> 而我,站在这个“时”的这边,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出院前一天她握着我的手时,掌心那一小片温热的、快要消散的余温。</p><p class="ql-block"> 门外,有人开始挪动花圈。纸扎的花在风里沙沙响。</p><p class="ql-block"> 大寒节气到,春天快来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气,和远处烧纸钱的味道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我恍然明白,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别里,学会把还活着的日子,好好过下去,像春天那样,满怀希望地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2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