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出来的病(二)

好人

<p class="ql-block">听过最心酸的一句话就是:“算了”。更心酸的是,这句话常常是自己对自己说。</p> <p class="ql-block">所谓成熟,就是在无数个想要翻脸走人的瞬间,最后一笑而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麦收的时候,幼小的母亲去田里捡麦粒,这样才让家人得以存活。母亲没有穿过新衣服,很大了,得了一双绣着蝴蝶的鞋子,</p> <p class="ql-block">便快活得要飞起来,现在说起来还眼睛发亮。她上中学时才吃过香蕉。父亲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行李箱,古色古香的,很好看,</p> <p class="ql-block">一直保留到了上世纪90年代。有一年行李箱破了,王芳仔细一看,里面是纸壳。父亲生前其实不算贫穷,最起码吃得挺好,</p> <p class="ql-block">但他对“好的生活”没有概念。去省城出差,穿裁缝用涤盖棉(老式中学校服的料子)做的衣服就去了,被发达了的“发小”轻慢了,</p> <p class="ql-block">回家气得流泪。舅舅把旧衣服给父亲穿,衣服是好衣服,西服,就是大了两个号,瘦小的父亲穿了,肩线都落到上臂了,</p> <p class="ql-block">宽大得不合常理,他也不以为意。王芳离父亲远,有时候会对细节考虑不周。一直到去世,他也没有一个拉杆行李箱,</p> <p class="ql-block">挤火车总是背着民工背的那种大包(青年民工也不用那种包了),挤得青筋暴露。就是那个大包,</p> <p class="ql-block">在六年前五月里一个炎热的日子,压在父亲的身体上,挣爆了他脑干的血管。我们许多人的父母,</p> <p class="ql-block">是被饥荒和困难时代折磨出心理疾病的。面对日渐丰裕的日子,他们依然在旧时代的道德感或者习惯中无法自拔。</p> <p class="ql-block">即便后来经济宽裕了,他们对子孙辈出手大方,但“虐待自己”的习惯并没有改变。王芳的一个朋友,</p> <p class="ql-block">父母把单位发的油存起来慢慢吃,油过期了他们也坚持不扔,后来就食物中毒住院了,子女花的医疗费和看护费,</p> <p class="ql-block">比一桶油贵几千倍。要命的是,一些父母还从里面找出了一种崇高感。王芳的一个朋友,</p> <p class="ql-block">她父母最大的乐趣就是津津乐道自己如何省钱,骂完子女的铺张浪费之后,为自己的克勤克俭而感动。</p> <p class="ql-block">朋友说:“我恳请你对自己好一点吧。你去吃,去喝,去美,去旅游,就是不要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然后虐待自己!”</p> <p class="ql-block">王芳的朋友总在纠结:每当她吃一顿好的,买一件贵的,用一件精良的,总在“父母都这么节俭,我还这么浪费”的内疚感中挣扎。</p> <p class="ql-block">可是,朋友是年薪数十万的白领,她用自己挣的钱改善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呢?朋友企图平衡自己,</p> <p class="ql-block">所以给父母买了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然后,这些好东西被锁进了柜子里。母亲的金钱观是在父亲病重的时候,</p> <p class="ql-block">开始有所转变的。她看着长长的账单,似有所悟:一辈子这么节俭,现在一天花这么多钱还受罪,真不如平时过得好一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父亲逝后,王芳因为不在母亲身边,常在网上买些品质良好的日用品给母亲寄去。王芳的原则是:旗舰店,品牌,不在意价格。</p> <p class="ql-block">刚开始,母亲面对价格标签时还惶恐不安,慢慢地,她开始能够体会到好东西的好处。于是,</p> <p class="ql-block">母亲在花钱时小心翼翼地放开了一点手脚。她去体检,买了一口好锅,买了贵一点的食物。前几天,</p> <p class="ql-block">她鼓起勇气给自己买了一件大衣,兴高采烈地在电话里说给王芳听,像小女孩一样又惊又喜,还有几分带着负罪感的愉快。</p> <p class="ql-block">王芳说:“买得好!下次买更贵的!”王芳愿以自己的努力,让母亲慢慢地摆脱匮乏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不理解老人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长大了才明白,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想,皆是过往,眼之所看,皆是遗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