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太阳,火辣辣的,像熨帖贴着肌肤。</p><p class="ql-block">大约是五岁,或者六岁,夏天的尾巴,午后的村子安静得像睡着了。外婆家在十几里外的枫木村,我是被母亲断断续续背着去的。那时候去一趟外婆家是大事,要穿过大片大片的稻田,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小鱼倏忽游过。</p><p class="ql-block">舅舅站在门口等我。</p><p class="ql-block">他那时二十出头,在生产队里赶马车,是村里少数见过世面的人。我记得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他冲我笑,露出整齐的牙齿,说:“小外甥来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p><p class="ql-block">是一颗糖。</p><p class="ql-block">那颗糖用白色的纸包着,纸有些皱,边缘泛着黄。但我认得那是糖,只有糖才会包成那个样子,小小的,硬硬的,放在手心里有分量。我接过来了。接过来的时候,我抬头看舅舅,他还在笑,笑容和往常一样。</p><p class="ql-block">我剥开纸。那颗糖露出来了,圆圆的,白白的,不是平时吃的红糖那种颜色,而是像月亮那种白。我没有多想,塞进嘴里。</p><p class="ql-block">然后世界就变了。</p><p class="ql-block">舅舅的笑容突然僵住,紧接着那张脸扭曲起来,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他猛地扑过来,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抓住后脖领子。他开始跑。我也开始跑,不是我想跑,是被他拖着跑。我的脚跟不上他的步子,好几次脚尖点着地,整个人几乎悬空起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嘴里的那颗“糖”开始发苦,发涩,一种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我想吐出来,但舅舅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他的手指粗粝,带着马厩里的草料味儿,强行塞进我的嘴里,往外抠那颗糖。</p><p class="ql-block">我的牙齿硌着他的手指。他的指甲划着我的嘴唇。那颗糖被抠出来了。我看见他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又抬起脚,踩了一下,两下,三下。</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松开我,站在那里喘气,脸色铁青。</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流下来,但是不敢哭出声。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那颗糖是他给我的,为什么又要抢回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了什么错事?</p><p class="ql-block">母亲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个场面,也愣住了。她看看我,看看舅舅,问:“咋了?”</p><p class="ql-block">舅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被踩碎的东西,然后用鞋底蹭了蹭土,把那些碎末盖住。他转身走了,没回头。</p><p class="ql-block">母亲把我抱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问:“你舅给你啥了?”我说:“糖。”母亲皱了皱眉,没再问。她大概也觉得奇怪,但可能以为是兄妹间的小摩擦,不值得深究。</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叫过他一声舅舅。</p><p class="ql-block">此后的十几年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村子里,但相隔也不过二十来里。我经过他家门口,看见他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我就把头扭到另一边。过年去外婆家拜年,一桌子人坐着吃饭,他端起酒杯想跟我碰一下,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他讪讪地把手缩回去,酒杯在半空中顿了顿,自己喝掉了。</p> <p class="ql-block">母亲私下里说过我几次:“那是你亲舅,你怎么这样?”我不说话,但心里堵着一口气。那颗糖的事,我一直记着,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时间久了,肉长上去了,外面看不出来,但碰到还是会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只知道他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希望夺走,当着我的面踩碎。</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他的手伸进我嘴里,想起他狠狠地把糖摔在地上,想起他踩那一脚时的表情。那不是生气,那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厌恶。我越想越恨。那种恨慢慢长成了一棵树,枝枝叶叶都朝着他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后来我长大了,去巴东县城读高中,去恩施州城读中专,留在了宣恩县城工作。回去的次数少了,见他的次数更少了。偶尔听母亲说起,说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还是在喂马。说他有几次问起我,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听了,没说话,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母亲打来电话,说舅舅病了,让我回去看看。</p><p class="ql-block">我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我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他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他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窝深陷下去。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往上挣了挣。</p><p class="ql-block">我在床边坐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p><p class="ql-block">“那年,”他说,“我给你的那颗糖。”</p> <p class="ql-block">我没接话。他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费力地搬动一些很重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那不是糖,那是樟脑丸。你外婆放在衣柜里驱虫的,我用纸包着,忘了。我以为真的是糖。等你放进嘴里,我才想起来了。”</p><p class="ql-block">我的脑子嗡的一声。</p><p class="ql-block">“那东西有巨毒。”他说,“我小时候听说过,有人吃了,死了。我吓坏了。我怕你咽下去。我追你,抠你嘴,摔在地上,踩碎,我怕你趁我不注意,又捡起来吃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浑浊,但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我嘴笨,不会解释。过后我想跟你说,但你已经不理我了。我想着,等哪天,等你想起来了,我再跟你说。但你没想起来。你一直没想起来。你见了我,就像见了仇人。”</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越来越低。</p><p class="ql-block">“我想着,时间长了,你会忘的。后来发现你没忘,你记着呢。你记得那颗糖,记得我抠你嘴,记得我摔地上。你就是不知道,那是樟脑丸。”</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病床上。我看见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固定着,有些发黄。那双手,就是当年伸进我嘴里的那双手。粗粝的,带着马厩里的草料味儿的。</p><p class="ql-block">十几年。</p><p class="ql-block">我恨了他十几年。</p><p class="ql-block">这十几年里,我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他扭曲的脸,想起他狠狠的那一脚。我用这些细节喂养我的恨意,让它长成参天大树。我以为我记住了一切。但我记住的,只是一个故事的一半。另一半,被他揣在怀里,揣了十几年。</p><p class="ql-block">他为什么不解释?</p> <p class="ql-block">他解释过的。在我还小的时候,在我还愿意听他说话的时候。但那时的我,被恨意蒙住了眼睛,什么也听不见。后来我不理他了,他就更没有机会了。他只能等,等我自己想起来。但我没想起来。我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想起”,想起他的凶狠,想起我的委屈,唯独没想起去问一句,那到底是什么糖?</p><p class="ql-block">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p><p class="ql-block">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p><p class="ql-block">“没事,”他说,“说出来就好了。我怕我死了,你还恨着。那你就太亏了。”</p><p class="ql-block">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干枯,冰凉,骨节粗大。我握着他,就像小时候他抓着我的后脖领子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跑,他也没有。</p><p class="ql-block">他出院以后,我回宣恩之前,去他家里坐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那是三间老瓦房,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结了不少枣子,青的红的挂在枝头。他坐在树底下,腿上盖着一件旧褂子。我搬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p><p class="ql-block">“樟脑丸是什么?”我问。</p><p class="ql-block">他想了一会儿,说:“就是放在衣柜里的,防虫的。有毒。”</p><p class="ql-block">“吃了会怎么样?”</p><p class="ql-block">“会死。”他说得很平静,“大人吃了也会死,小孩更容易死。”</p><p class="ql-block">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p><p class="ql-block">“你那时候多大?”他问我。</p><p class="ql-block">“五岁,还是六岁。”</p><p class="ql-block">“五岁,”他重复了一遍,“五岁的小孩,不知道死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把那东西递给你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樟脑丸。等你放进嘴里,我想起来了。那一会儿,我的魂都吓飞了。”</p> <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又说:“我追你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咽下去。不能让你咽下去。”</p><p class="ql-block">我说:“所以你就抠我的嘴。”</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所以你就摔在地上,踩碎。”</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所以你什么都没说。”</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什么?说你差点吃毒药死了?你那么小,说了也听不懂。后来你大了,又不理我了。再后来,我想,算了,反正你过得好好的,恨就恨吧。恨我,也比吃樟脑丸强。”</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很静,偶尔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毛很淡,眼睫毛也稀稀拉拉的,眼角的皱纹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这张脸,我十几年没有认真看过。每次见到,都是匆匆一瞥,然后迅速移开视线。</p><p class="ql-block">“舅舅,”我叫了他一声。</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声“舅舅”,隔了十几年,终于叫出了口。叫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它一直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我难受。叫出来,就通畅多了。</p><p class="ql-block">他嗯了一声,没看我,只是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只手还是那双手,粗粝的,骨节粗大的。抹眼睛的时候,动作很轻,怕碰疼了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们在枣树下坐了很久。他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说我来外婆家,总喜欢往马厩跑,他把我抱到马背上,我吓得哇哇哭,哭完了还要骑。说我有一回发烧,他半夜骑自行车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药没摔坏,膝盖磕破了,流了不少血。说我考上中专那年,他喝了半斤白酒,跟村里人说,我外甥,今后可以吃上公家饭了。</p> <p class="ql-block">这些事,我一件也不记得。或者说,我选择不记得。因为记得这些,就没办法继续恨他。</p><p class="ql-block">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他忽然说:“那颗糖,甜不甜?”</p><p class="ql-block">我说:“没尝出来,刚放进去就被你抠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笑了,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那就好,”他说,“不甜就好。要是甜的,你咽下去了,就坏了。”</p><p class="ql-block">我上车,司机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搭在额前挡太阳。车子越开越远,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p><p class="ql-block">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是眼泪。</p><p class="ql-block">我趴在前排靠椅上,哭得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司机问我:“哭什么呢?”我没有回答。哭那十几年的恨,到头来是一场误会?哭舅舅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这么久?还是哭我自己,恨得那么用力,那么投入,那么理直气壮,结果恨错了对象?</p><p class="ql-block">也许都有吧。但我更哭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是以凶狠的方式呈现的。它看起来像伤害,其实是最深沉的保护。只是这种爱,太笨拙了,笨拙到不会解释,只会沉默。它等着你自己去发现,去领悟。如果你一直没发现,它就陪你一起沉默,直到不得不说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车子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西边还有一点余光,把云彩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外婆家的院子里,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晚霞。舅舅收工回来,把马车卸了,给马添上草料,然后蹲在井台边洗脸。</p><p class="ql-block">水哗哗地响,他哗哗地洗,洗完了,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一把脸,露出被晒得黑红的脸膛。</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我,会跑过去,拽着他的衣角,让他抱我。他会把我举起来,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肩膀很宽,坐在上面,能看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那些画面,我以为自己忘了。原来没有。它们一直藏在那里,藏在一个被我锁起来的角落里。现在锁打开了,它们一个一个走出来,带着当年的温度和气息。</p><p class="ql-block">恨意会遮蔽很多东西。它像一层雾,让你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去路。你只能在雾里打转,越转越迷。而当雾散之后,你会发现,其实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你被自己的眼睛骗了。</p><p class="ql-block">那包樟脑丸,是外婆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放在衣柜里,舅舅为什么会把它当成糖用纸包起来,这些细节,永远没法知道了。外婆去世很多年了,舅舅也老了,老得记不清很多事情。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那个下午,他不是在伤害我,是在救我。</p><p class="ql-block">用最笨拙的方式,救我。</p><p class="ql-block">前几年,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舅舅的身体好一些了,能下地走动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他笑了笑,说:“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我说:“嗯,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我在他身边蹲下来,看他往地上撒玉米粒。鸡们咕咕叫着,抢着啄食。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舅舅,”我说,“那年那颗糖,其实我含着,没咽。”</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p><p class="ql-block">“你抠出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我没咬破,就是含着。”</p><p class="ql-block">他想了想,忽然笑了。</p> <p class="ql-block">“那你还恨我?”</p><p class="ql-block">“恨了。”</p><p class="ql-block">“现在还恨吗?”</p><p class="ql-block">“不恨了。”他点点头,又往地上撒了一把玉米粒。鸡们扑棱着翅膀,抢得更欢了。</p><p class="ql-block">“不恨了好,”他说,“恨人累。”</p><p class="ql-block">是啊,恨人累。恨了十几年,更累。</p><p class="ql-block">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非得累过了,才知道不累的滋味。</p><p class="ql-block">那颗糖,我终究是没尝到味道。</p><p class="ql-block">但另一种味道,我尝到了。涩涩的,苦苦的,咽下去之后,却有回甘。</p><p class="ql-block">那是岁月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