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前的季芸芸(一)

心静

<p class="ql-block">  季芸芸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十年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镜子里的女人,鬓角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眼角细纹像是被岁月精心雕刻过,不深不浅,恰如其分地宣告着四十岁的到来。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p><p class="ql-block"> 手机响了,是丈夫老周发来的微信:“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短短一句话,连个标点都透着敷衍。芸芸习惯性地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继续梳头。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是儿子最爱喝的,今天周五,儿子从学校回来。她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挑了两根最鲜的肋排,又买了把嫩绿的青菜。这些事她做了十几年,熟稔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p><p class="ql-block"> 儿子周嘉豪进门的时候,芸芸正把汤端上桌。十九岁的男孩子,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八,进门喊了声“妈”,就钻进房间关上了门。芸芸想问问他在学校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儿子会嫌她啰嗦。</p><p class="ql-block"> 饭桌上,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嘉豪低头扒饭,手机靠在醋瓶上,一边吃一边刷视频。芸芸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芸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五六岁的样子,每次吃排骨都要她剔好骨头,把肉撕成小块拌在饭里,一口一口地喂。那时候他黏她,像只小袋鼠,走哪跟哪。现在呢?他就坐在对面,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p><p class="ql-block">“妈,你这汤咸了。”嘉豪皱了皱眉,放下碗,“我晚上约了同学,先走了。”</p><p class="ql-block">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芸芸却觉得那声响震得她心口发酸。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大半碗饭,看了看那锅她炖了两个小时的汤,忽然没了胃口。她把菜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碗洗了,灶台擦了,地板拖了。做完这一切,家里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坟墓。</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屏幕上的热闹与她无关。遥控器在手里按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关掉了。她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有人晒跑步打卡,有人晒新做的美甲,有人晒孩子的奖状。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发过朋友圈了。不是没话可说,是觉得说什么都矫情。</p><p class="ql-block"> 芸芸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做行政,干了十五年,职位没怎么动过,工资涨得比蜗牛还慢。不是她能力不行,是她不敢争。年轻时怕别人说她太有野心不像个女人,后来有了孩子,又怕加班耽误照顾家庭。她把所有上升的机会都让了出去,心安理得地躲在“女性要以家庭为重”的壳子里,一躲就是十几年。</p><p class="ql-block"> 上个月,公司来了个新项目,经理在会上问谁愿意牵头。芸芸心里动了一下,那项目和她早年学的专业对口,她是有底气的。可手刚想举,脑子里就冒出一串念头:牵头项目要加班,老周怎么办?嘉豪周末回来谁给他做饭?万一搞砸了多丢人?犹豫了几秒,旁边二十六岁的小林举了手,干脆利落。经理点头,这事就定了。</p><p class="ql-block"> 散会后,芸芸坐在工位上,心里堵得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她好像把自己弄丢了。不是今天丢的,是很多年前就丢了,只是今天才发现。</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她醒过来的,是上周末的一场同学聚会。大学毕业后,她们班的女生建了个群,平时安静得像停尸房,偶尔有人冒个泡,发几张孩子的照片,大家排队点赞,客气得像在完成某种社交任务。上周末有人提议聚一聚,说毕业快二十年了,该见见了。芸芸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p><p class="ql-block"> 聚会在市中心一家餐厅,来了十来个人。刚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聊的无非是孩子考了什么学校、老公升了什么职位、房贷还完了没有。芸芸坐在角落,安静地听,偶尔附和着笑笑。她觉得每个人都过得挺好,又好像每个人都过得不太对劲。</p><p class="ql-block">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软下来。坐在对面的林薇,当年班里最文静的姑娘,喝了两杯红酒后忽然红了眼眶。她说她去年离婚了,前夫出轨,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白天上班晚上接翻译的私活,累到腰椎间盘突出,有天夜里疼得睡不着,爬起来坐在阳台上哭,女儿醒了走过来抱着她说“妈妈不哭”,她才发现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候才明白,”林薇端着酒杯,声音很轻,“我把所有都给了他,给了他,给了这个家,可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我是谁的妻子?谁的妈妈?谁的员工?可我自己呢?我叫什么?”</p><p class="ql-block">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擦眼睛。芸芸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林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她想起这二十年,她做了那么多事——照顾丈夫的起居,抚养孩子的成长,孝顺双方父母,应付职场的琐碎——可这些事里,没有一件是为自己做的。</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其实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研究生,导师说她有天赋,好好读下去能出来。可那时候老周——不,那时候还是小周——说要结婚,说结了婚再读书也一样。她就信了。后来有了孩子,读书的事一拖再拖,最后连书都没翻开过。那些专业书还放在书柜最底层,落满了灰,像一座小小的坟,埋着她二十几岁的梦想。</p><p class="ql-block"> 她还想起自己曾经喜欢画画。不是什么正经的学画,就是喜欢。小时候家里的墙被她画得花花绿绿,妈妈骂她,她就拿树枝在地上画。高中时美术老师说她有灵气,建议她考美院,可父亲说学画画能有什么出息,她就乖乖去读了普通大学。工作后偶尔也画几笔,结婚后就再没碰过画笔。那些颜料早干了吧,她想,像她干涸的心。</p><p class="ql-block"> 聚会散场后,芸芸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脚后跟磨出了泡。深秋的夜风有些凉,裹着桂花的香气。她走到江边,扶着栏杆看对岸的灯火。江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万家灯火,风一吹就碎了,碎成一片晃动的光。</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自己。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穿白衬衫和牛仔裤,骑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本画夹。她喜欢在周末的下午骑车去郊外,找一片没人的田野,坐在田埂上画画。画天,画云,画远山,画稻田里飞起的白鹭。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成为。她以为未来是一张白纸,她可以在上面画任何想画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张纸被别人画满了。画的是别人的期待,别人的标准,别人眼中的“好女人”“好妻子”“好妈妈”。她在别人的画里做了太久的模特,久到忘了自己原本也会画画。</p><p class="ql-block"> 芸芸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风把眼泪吹干。她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们能不能谈谈?”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不是不想谈,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谈。她连自己都没搞清楚,又怎么能让别人明白?</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家里黑漆漆的,老周还没回来。芸芸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书房,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柜门。几本落满灰的专业书,一个旧画夹,一盒硬得像石头的颜料。她把画夹抽出来,打开,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素描纸。纸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些画——一片稻田,一只停在芦苇上的蜻蜓,一个低头读书的女孩侧影。</p><p class="ql-block">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是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在看另一个女孩的日记。那个女孩在画里说着话,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她在说:你看,这是我看到的。你看,这是我觉得美的。你看,这是我想记住的。</p><p class="ql-block"> 芸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一个丢失很久的人,你看着那人,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终于找到了,难过的是你竟然把她丢了那么久。</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老周什么时候回来的芸芸不知道。她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把那些画重新看了一遍,又把它们小心地放回画夹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很小的决定,小到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矫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