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春来时,家门口那棵樱花树如约盛开了。说它“如约”,其实并不准确,它从不爽约,无论风霜雨雪,无论人间如何匆匆,每到这个时节,它便安安静静地绽出一树粉白,像一位守信的老友,年年都来敲门。算起来,这棵树种下已有二十五年了。那时它还只是一根瘦弱的树苗,被父亲从园艺市场带回来,栽在前院的土里。我记得它第一年的模样,怯生生的,几根细枝在风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折。我们都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家伙,有朝一日会成为前院最瞩目的风景。二十五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足够青丝染上白霜,也足够一棵树,把根深深扎进土地,把枝丫高高伸向天空。如今,每年三月末四月初,整条街的人走过我家门前,总会忍不住放慢脚步。樱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满树烂漫,粉白交织,像是谁把一团轻云留在了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草坪上,落在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头。有一年,邻居家的孩子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对他妈妈说:“这棵树是在下雪吗?粉红色的雪。”我笑了。孩子的眼睛总是最干净的,能看到事物最本真的美。而我每年也总要做一件事——在樱花盛开的日子里,站到树下,拍一张照片。这个习惯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在某一个春天,我突然意识到,这棵树比去年又高了一些,枝条又舒展了一些,而我自己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中翻过了许多页。从那以后,每年拍一张樱花树下的照片,就成了我自己的小小仪式。翻开手机相册,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排列着,像年轮一样记录着时间的痕迹。有一年我穿着厚实的冬衣,那年的春天来得晚,樱花却开得格外倔强;有一年我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侄女,小小的她眯着眼睛,对满树的花毫无兴趣;还有一年,照片里多了一个人,后来又多了更小的一个人……树在长大,人也在变,只有每年这个时节,花依然开,我依然来。今天傍晚,我又站到了树下。夕阳的余晖透过花瓣,给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我抬头望着这棵树,忽然发现,它的枝条比去年又伸展了许多,向着四面八方舒展开来,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又像是在张开双臂。张开双臂——是的,就是这个感觉。那些粗壮些的枝干,稳稳地伸向两侧,像父亲宽厚的肩膀;那些纤细些的枝条,微微上扬,像母亲温柔的掌心;而那些垂落的花枝,轻轻拂过我的发顶,像是一个久违的拥抱。我站在树下,被满树的花包围着,被二十五年的光阴包围着,忽然觉得,这棵树好像一直在等我。等我来拍照,等我来看看它,等我来在这个年年相似却又年年不同的春天里,站上一小会儿。风起了,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掌心里。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凉意。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城市的喧嚣远了,生活的忙碌远了,只有这一树花,这一阵风,这一个黄昏,是真实的。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时不懂,只觉得句子对仗工整,读来好听。如今站在自己家门前,站在种了二十五年的樱花树下,才真正明白这句话里藏着的,是怎样温柔而又怅惘的心情。花相似,人不同。可好在,树还在,年年来赴约;好在,我还在,年年都来。我不知道下一个二十五年,这棵树会长成什么样子,会开出多少花。但我知道,只要它还在,只要春天还会来,我就会在每年花开的时候,站到这里来,拍一张照片,接受它无声的拥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