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鸽

老狼

清明时节，大抵是要追念逝去的亲长的。我于“云端念”“思亲馆”诸般线上祭台，为祖父母、外祖父母设了灵位，权作遥寄哀思。这般时节，总易勾起陈年旧事，心底压着许久的一对鸽子，竟也渐渐浮了上来，横竖是该记下来的。

约莫五岁时已经早早念了小学，我尚在南阳居住。父亲的友人送来一对刚破壳不久的雏鸽，大人们将照料它们的差事交予我，这是我生平头一遭豢养活物，心里竟生出几分郑重，仿佛担了了不得的使命，既兴奋，又带着孩童独有的庄严。那友人还教我口对口喂鸽，将小米噙在嘴里，再含少许清水，小鸽子便将嫩黄的脑袋探进我口中，小脑袋左摇右晃，寻着米粒啄食，模样倒也憨态。

初时，它们周身覆着稀疏的黄胎毛，软塌塌的，像两团揉皱的绒线。日子渐久，灰黑色的短羽慢慢冒了出来，也渐渐学会了挪步，小小的身子在地上蹒跚，着实惹人怜爱。忽有一日，父亲从外地归，带了卡车来，说即刻便要搬家。我心里别的念头皆无，只死死想着，定要带上这两只鸽子，断不能将它们丢下。

迁到八台镇后，鸽子羽翼渐丰，竟学会了飞。白日里自行出去觅食，我只消唤一声，它们便扑棱着翅膀落下，或停在我掌心，或立在我头顶，入夜便乖乖归巢。乡邻路过，常驻足看我与鸽子嬉闹，那段时光，倒算是童年里少有的欢喜。

只是世间的乐事，向来如朝露般易散。

一日傍晚，我放学归家，刚进院门，便见屋里坐着个老妇。这人我认识，住同村子中并不远处，我们小孩们向来唤她老巫婆，并非无端苛责，只因此人相貌怪异，脖颈间坠着一颗硕大的瘿瘤，看着可怖，我们孩童见了，向来是远远躲开的。屋内气氛沉闷，父母皆沉着脸，一言不发。母亲见我进来，忙拉我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这老婆婆患了瘿病，听信偏方，说吃了你养的鸽子，便能活命，特来讨要。”

我听了这话，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想也不想便拼死反抗。母亲拦不住我，父亲便上前，将我死死按在床头，我动弹不得。奇怪的是，他此次竟不曾如往日般打骂我，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住我的鸽子。我哭喊着，挣扎着，撕心裂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般绝望地恸哭。那老妇却面无表情，只一味絮絮叨叨，向父母讨要，丝毫不顾我的悲戚。我哭到力竭，竟昏昏睡去。

夜半醒来，屋里早已没了老妇的踪影，终究，还是被她带走了一只鸽子。

次日，剩下的那一只，独自飞到山墙头上，静静望着我。我一遍遍唤它，声音都哑了，它却只是立着，纹丝不动。良久，它振翅飞走了。过了几日，它竟又飞了回来，依旧停在那山墙头，远远望着我，半晌，再次离去，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此事在我心头萦绕数十载，始终挥之不去。后来与母亲提及，母亲满面愧疚，叹道：“那时我百般劝她，说鸽子不过是孩子的心爱玩物，绝非治病良药，吃了也无用。可她铁了心，只信那荒唐偏方，终究还是把鸽子带走了。可笑的是，她吃了鸽子，没过多久，还是去了。”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养过鸽子。大抵是心里的那道伤，从未愈合过。

多年以后，我客居北京，一日在酒店中，有位禅师寻来，说住持吩咐，看我面相异于常人，有鸿运之兆，嘱我买鸽子放生。我虽不全信这些佛家言语，却也想借此了却心头一桩旧结。于是为禅师们付了机票，归家后买了数只鸽子放生，可那些鸽子被人养得太肥（后来才晓得那是菜鸽，本养来供饭馆做菜用），扑棱几下翅膀，便飞不多远，它们往后的命运，我终究是无从知晓了。

这桩事，于我而言，并非最痛的。世间还有更难言的悲苦，我竟不忍落笔。大抵人生在世，总眼看着心头最珍视的东西，被一样样夺走，自己却无能为力，这般悲哀，纵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

我总想，若有来世，定要拼尽性命，守住自己所爱，再不教它们这般轻易离去。

老狼

二零二二年四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