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咯咯哒——

开心每一天

老家院子里的那盘石磨，功能之多，曾令我惊叹。上面有硕大的磨台，更有沉重的磨盘，没想到它的下面竟然是鸡窝，仅靠一圈小石头砌成的围墙来承重。

儿时常常担心磨盘塌陷下去，母亲养的鸡被砸怎么办？想来也好笑，既希望那磨盘稳如泰山，也期盼轰隆一声响后，能喝上鲜美的鸡汤、啃上条喷香的鸡腿。

要喝鸡汤，只能在鸡得病死掉，才有机会，那时人们吃东西没有那么讲究，“死猫烂狗”也是美食。如果早有发现鸡的异常，母亲会及时给它们喂药救治，我们还真失去了解馋的欢喜。成年母鸡等它下蛋，公鸡卖掉换零花钱，那是我们家的习惯。除了过年，母亲从没舍得杀过鸡，让我们解一回馋。

家里不管有几只大鸡，每年春天，只要听到大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唱道：“卖小鸡喽，卖小鸡——”，母亲会急忙应声：“先别走——我看看——”。我紧跟母亲身后奔向大街，满心欢喜地看着她挑选小鸡。我发现她专挑身材娇小圆润，羽毛淡黄带有细密斑点，小腿细细长长， 乖巧温顺的小不点。我忍不住抓只大的，她立刻接过来放下，忙说：“你不会挑！那是公鸡。买母鸡，好让它下蛋吃。”

母亲挑好的小鸡，用衣襟兜回家，放到铺着麦秧的大纸箱里。它们走起路来步子小小的，姿态优雅，黄黄的嘴巴小心地啄食着小米粒和切成细丝的青菜叶。我躲着母亲的眼神，逮住一只摸来摸去、软软的，爱不释手，其余小鸡吓得“叽叽喳喳——”，母亲急忙呼喊：“放下它，长大后，你还吃鸡蛋吧！”小鸡在母亲的细心呵护下，到秋天就已经长大。

每天不到天晌，小母鸡们会急急忙忙跑到西屋厨房土炕上，找到放引蛋的柴草窝，不一会儿，就“咯咯哒——咯咯哒——”地叫个不停，骄傲地邀起功来。挨不到窝的母鸡，也会急不可待地把蛋产在硬炕上，它一起身，那枚蛋常会咕噜噜滚到炕下，这时母亲总会很惋惜地说：“再给你搭个窝，可惜了，可惜了。”随即拿出菜刀，尽可能地铲起没沾土的蛋黄。

我只要听到母鸡“咯咯哒——”的叫声，定会第一时间去拿那个热乎乎的鸡蛋。鸡蛋少时，母亲常常用铁勺子，放点花生油，煎成两面金黄的荷包蛋，我们姐弟仨每人一口，那浓香味，咽下后，舌尖还会在唇齿间打几个圈。

后来，小母鸡你追我赶，簇拥在一起，“咯咯哒——咯咯哒——”的叫声此起彼伏。土炕上柴草堆卧不下，鸡窝也成了它们的产房。

只要几天不去拾鸡蛋，一次就能拾到一堆儿。煮着吃、炒着吃、熬着吃、包饺子吃……几乎顿顿吃鸡蛋，这蛋白质的营养都靠它了，自己菜园里有菜 ，地里种粮食，那时的一日三餐基本自给自足。

每到春天，母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叫声，更是紧锣密鼓。母亲也会把吃不完的鸡蛋卖掉，换些零花钱补贴家用。

如果母亲去年挑的小鸡里，错挑到一两只公鸡，那春天里，她定会让自己家的母鸡，孵小鸡了。而这只会孵小鸡的母鸡，得在鸡窝里长时间趴着，不吃不喝，不再下蛋，动动它“咕咕咕”地叫才行。只要在专用的育儿箱里放些授精的鸡蛋，它让辛苦捂上三七二十一天，小鸡宝宝们就会陆续破壳而出了。

小鸡出壳，很是神奇。随着“咔哒、咔哒”地轻微声响，只见蛋壳顶端微微裂开一道细缝，像用手轻轻撕裂的纸张，紧接着，那道裂缝越撕越大，一只嫩黄的、湿漉漉的小尖嘴，试探性地轻轻啄动，然后是一道完美的弧线，鸡宝宝头顶着半片蛋壳，像戴皇冠的小王子，它抖动了几下身子，仿佛刚淋过雨的羽毛瞬间蓬松，变成了毛茸茸的小黄球。

几天后，鸡妈妈“咕咕咕”地带领着宝宝们，大摇大摆地觅食、游玩，威风极了。这成了院子里最美的一道风景线。

不抱窝的母鸡，还是每天“咯咯哒——”地叫着，这些蛋，赶上清明节就会被煮熟了，我们姐弟仨揣到布兜里，疯跑到刚要反青，尚未拔节的麦田里，尽情地打几个滚，翻几个跟头 ，把熟鸡蛋撂得高高的，谁能接到谁吃，常常头撞到一起，一个鸡蛋也没接到，我们笑得前俯后合。我们也会把鸡蛋投得远远的，看谁先找到落到麦丛里的鸡蛋，谁就吃。几个来回儿，我们累了满头大汗，肚子也饥肠辘辘，吃上已经破皮的鸡蛋，被噎得“嗝——嗝——嗝”地不停。这便是清明节我们踏青的趣事了。

那一声“咯咯哒——”，何止给我们带来美食呀！它让我们亲眼目睹了新生命诞生的神奇，也给我们带来了难忘的纯真时光。

最动听的“咯咯哒——”， 好久，再没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