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是株狗尾巴花

二黑哥

25年前，也就是2001年，各色花儿竞相开放的季节，我们一大家人在妹妹家读一封信。是表弟丁二娃从深圳写回来的。

信由妹妹向朝主读。信纸是A4纸大，这样写的。

“几个姐姐：你们好！我在这边也很好。河（何）哥给我那（拿）了一块肉，我吃完了。”

这封信就写完了。也许考虑到剩余的版面太多，表弟最后潇洒的落了日期，字体很大，“2001年3月21日”。纸面还是空得多，又在下面写了第二排中文日期，“二00一年三月二十一日”。

丁二娃是大舅舅的儿子，小学未毕业就外出打工烧电焊。我们自行脑补，几天前的他，或许是在晚上，工友们都外出逛街了，丁二娃下了很大的决心，打算提起生疏的笔，给我们一字一句写家信。

信读完了，全家人爆发出惊人的狂笑，眼泪与笑声齐飞。我的妹妹向朝不停用袖子擦眼睛，啊呀呀，受不住了，受不住了……

当时的幸福时光，只道是寻常。我和家人不知道的是，此刻，妹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的时间剩下不到四个月。

妹妹只活了28岁，也苦了28年。

我家的老照片里，常常只有我妈和我们三姐妹，父亲很少出现。他在几十公里外的城里上班，常常缺席我们的生产生活，即或是偶尔回家，也是硝烟弥漫，火星子随时引发父母大战。用当今流行的话说，我们三姐妹的原生家庭是不幸福的。

因为不幸福，我妈脾气暴躁，常常一边劳作一边哭，把气撒在女儿们身上，挨打受骂成为我们三姐妹的家常便饭。妹妹虽小，并未受到照拂，该挨打挨打，该罚跪罚跪，受罚完毕，还得和大人一样无差别劳动，摘桑叶养蚕，打猪草，拣柴火，播种栽插，收割，背农作物到集市卖。妹妹的过早懂事，是否预示着她的人生，注定命运多舛呢！

我妈的粗粝教育，让我们很小就体会人世的艰难，劳动的甘苦，承受的勇气，也无心插柳，养出了三姐妹的皮实和自立。

初中毕业后，妹妹去了裁缝铺学手艺，那是很多农村女孩的集体归宿，要么当裁缝，要么学理发。

妹妹在18岁时做了轮换工，顶替父亲在化工厂上了班。生活向她展露出灿烂的朝阳，像她的名字一样。

很快，21岁的妹妹结婚了，普普通通的家庭，小两口买不起房子，就暂住在公婆家，很快又有了儿子。婆家四代人居住在一起，从农村走出来的妹妹，遇到了好多父母没有教过的麻烦，也忍受了她不好言说的委屈心酸。好在，妹妹妹夫的感情好，那几年，他们的理想就是挣钱买房子。

妹妹和妹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了几年的钱，终于凑够了城西一处两室一厅的顶楼的费用，顶楼价格便宜，他们只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寒酸的简装后，妹妹一家从大家庭搬出来，没有钱买空调，夏天热得要命。

做了女主人后，妹妹渐渐显现出超强的生活能力，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身上的闪光点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家人团聚，她总能做出老少皆宜的可口饭菜，喝酒不扫兴，尽显四川女性的大气，就像我们读信的那次聚会。总能把简陋的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窗台还种几盆花和果蔬，养得喜气洋洋。总能把婆家娘家之间的关系处理得恰到好处，不生出亲疏和口角。这样生活状态中的妹妹，家庭美满，面色红润，嗓音洪亮，性情开朗，身材壮实，感觉扛得起生活的千斤重担。

妹妹游刃有余的操持和喜欢着这些具体的生活。

甚至，我搬了两次家，一次七楼一次八楼，又没有电梯，妹妹像自己搬家一样，和我一起反反复复爬楼梯，事无巨细，累得皮打嘴歪，直到所有的物件各安其位。她纯粹是心疼我这个瘦弱的姐姐。

妹妹长得像新疆姑娘，五官立体，眼睛特别大，无论哪个角度都漂亮，像极了后来出道的演员佟丽娅。我常常盯着她看，要是穿得再好点，化个淡妆，再多受几年学历教育，完全可以当演员上电视，起码，可以找个好工作。是家人帮不了她，亏欠了她，我为生在平常家的妹妹遗憾。

妹妹在26岁时下岗，一切都不可逆，父亲和妹妹赖以为生的工厂说没就没了。妹妹把父母带来的苦吃了，又再一次吞下市场经济体制改革带来的苦。妹夫的工资养不活一家人，妹妹尝试了很多办法再就业，缝补、销售、钟点工，全是辛苦活。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好岗位呢？难能可贵的是她没有怨天尤人，打着长短工，毫不气馁。我们都这么认为，有小时候打底的苦，这些苦都不算什么。我亲爱的妹妹，就像老家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花，给点阳光就灿烂。连她自己也说，这辈子做不了富贵花，就做狗尾巴花好了。

后来，我们合计开了一家小店，妹妹负责经营，生活重新走向正轨，一切看起来越来越好。我们甚至开始漫无边际的憧憬未来，等经济条件改善后，一大家人要外出旅游，吃好吃的东西，给父亲买更好的瓶装酒，送孩子读很好的学校。

2001年7月17日，天气特别闷热，妹妹说她晚上要去渠河游泳，妹夫在外地学习，儿子送婆婆那里。我第二天要出差，忙着收拾行李，没有提反对意见，甚至连安全提醒也忘了，就只当是一次普通的电话，匆匆挂了。

一小时后，我接到了噩耗。天塌了！漆黑的夜、滔滔的渠河吞噬了我家的世界。

几十年来，自责像把无形的钝刀，无时无刻不撕扯着我心上的伤。

妹妹走得太早了，早得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早得我还来不及学习给她当姐姐，满足她的心愿，为她买礼物，约她吃大餐，请她出去旅游，分享我后来世俗意义上的小成功。她活过的28年，我实在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也没有能力为她做什么。这种无力感，比后来的悲伤还悲伤。那时，我们都穷，过着最简单的生活，忙着为生计为事业奔波。

妹妹走之前，我妈一直住在她家。天知道我妈有多低能，才50多岁的年纪，不会开防盗门，不会用电饭煲，甚至不会开电视，后来才知道这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他们夫妻俩必须保证其中一个按时回家照顾我妈，日复一日。妹妹走后，我接过了照顾我妈的担子，才感同身受他们从未倾诉的付出。

如果有来生，我宁可她爱自己多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家务上懒一点，挣钱多少也没关系。我宁可她不那么乖，不那么孝顺，不那么坚韧，不那么独立，不再做狗尾巴花，就做富贵花好了。

我们把妹妹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这里年年盛开狗尾巴花，抬眼就看到我家的承包地和自留地。妹妹18岁离乡进城，十年后叶落归根，归得令人伤悲。七月的阳光刺眼又刺骨，老家的花叶山水、村庄院落，一如从前，仍是我们熟悉的模样，唯有物是人非。

妹妹走后的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忘记她。尤其是开始那几年，一听到她的名字，向朝，三三（妹妹的小名），悲伤的情绪瞬间袭来，忍不住又会崩溃地哭一场。几十年后写这篇文章时依然如此。

送别妹妹后，我收藏了她的一件半长红衣服，这也是她结婚时穿的礼服，睹物思人，我怕失去和她经历过的这些记忆。25年了，衣服依然鲜艳夺目，崭新如初，代替妹妹在这个世界活着。而我能为她做的事，就是带好我妈，看护她的儿子。还有，好好活着，把生活过得热气腾腾，才不浪费她那么早的离去。

现在，妹妹以年轻的样子活在了我们心里。

（图片摄影：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