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走亲记：沪浙年味里的手温与星光

水墨云烟

这个春节，从初三到初七，我自庄市启程，穿行于上海闵行、长宁与浙江萧山瓜沥、宁波之间，专程探望父母辈中尚在人间的几位长辈——老公家的二伯母、姑姑、小叔叔与小婶，以及我的二姨夫、舅舅舅妈、小舅舅与小舅妈。没有景点打卡的匆忙，只有推门时那一声热络的“爷叔、婶婶……我们来啦”；没有密不透风的行程表，只有一日三餐的慢叙、一盏茶尽的闲谈、一双久久相握的手。年味不在高悬的灯笼里，而在皱纹深处漾开的笑纹中，在咸鸭蛋金黄流油的晨光里，在掌心相贴时悄然升腾的微温里——那是人间最朴素的星光，不灼目，却恒久温热。

上海闵行区

2026年2月19日

丙午年正月初三

初三清晨，我赴庄市菜场，挑拣最新鲜的大闸蟹、红膏蟹、基围虾，再配几把水灵灵的宁波时令蔬菜。七点半准时出发，独驾南下。阿维塔领航轻稳如舟，两小时车程，窗外是初春微光，心中是故园牵念。小爷叔家，是我生命里一处柔软的坐标：2008年公公沪上手术，我们借居于此过年；2014年我术后初愈，暂栖其家，得婶婶日日煨汤、叔叔默默守夜；2016年放疗期间，三餐皆由他们亲手烹就。十余年光阴流转，健硕的婶婶步履迟缓了，耳畔清音也淡了，全赖小爷叔一手搀扶、寸步不离。望着他们鬓边霜色与掌中微颤，我忽然懂得——所谓年味，是岁月无声剥蚀后的相守，是手温尚存时，不敢松开的那一下紧握。

午膳后，小爷叔轻叹：“想去看姑姑，可走不开。”话音未落，我已起身：“我陪您去。”车轮轻转，驶向养老院。原来最深的牵挂，不必预约，只待一个眼神交汇，便悄然启程。

这是姑父，独居B座，与姑姑分住两栋楼。偶在活动厅相遇，彼此点头，目光温厚如旧。他精神矍铄，步履沉稳，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只留下慈祥，未带走半分筋骨。

姑姑住在A座。门开刹那，她颤巍巍伸出手，眼眶瞬时泛潮。兄妹相望，千言万语凝在喉头，化作一声哽咽、一次久握、一叠反复摩挲的手背——有些爱，早已无需言语，只靠体温辨认。

姑姑已难开口，每吐一字，皆自喉底艰难涌出，嘶哑而执拗。我们静静听着，轻轻应着，像守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过年过节的探望，是约定，更是奔赴；不是弥补缺席，而是确认——她还在，我们便仍有来处。

在诸多长辈中，小爷叔一家与我最是投缘。他们予我的，从来不是客套的照拂，而是病中端来的一碗热粥、术后掖好的一床被角、放疗后悄悄炖好的一盅乌鸡。今年春节，老公返岗，我独自驱车而来，只为再看一眼那扇熟悉的门、那盏暖黄的灯、那双被岁月磨出薄茧却依然温厚的手。婶婶已难与我长谈，可当我握住她微凉的手，她仍会轻轻回握——那一点微力，是年味最沉静的注脚，是星光落于掌心的微光。

萧山瓜沥

2026年2月21日

丙午年正月初五

二姨夫今年八十六，身形挺拔，步履矫健，还能挽裤下田、侍弄菜畦。只是耳背了，说话需凑近、放慢、再放慢。我们便笑着比划、点头、递茶，用眼神与手势续写未尽的家常。只要他安好，屋檐便仍是旧时模样，年味便未曾走远。

这幢三层小楼静立院中，庭院开阔，可容四五辆车并停。可偌大空间里，唯余他一人起居。子女孝顺，常来探望，可饭桌旁空着的碗筷、沙发边少了一双拖鞋的位置，仍悄悄诉说着清寂。所幸，那院中青苔未老，窗台茶烟尚袅，老人眉宇间，仍有不灭的从容与光。

午间饭菜由表哥掌勺，清淡温润，合我口味。桌上一碟“活蛋”，他笑说：“尝尝，是咱江浙的年味老根。”我迟疑敲开蛋壳——温热汤汁先涌，鲜如初春鸡汤；蛋白柔韧，胚胎细嫩似嫩肉；蛋黄溏心微颤，裹着微腥却不腐，反透出生命初绽的醇厚。一口入喉，是陌生，更是久别重逢的滋味：原来年味，亦可藏于一枚将醒未醒的蛋中，温热、微颤、带着生之勇毅。

午后，小舅舅、小舅妈携表妹一家赶来。笑语未尽，我已整装欲归——归途不急，牵挂不减。车行路上，后视镜里，姨夫仍站在院门口，朝我用力挥手，身影渐小，却愈发清晰。

宁波南山疗养院

2026年2月23日

丙午年正月初七

初七，老公归家，我们一同前往南山疗养院。二伯母坐在窗边，阳光斜斜铺满她银白的发顶。她望见我们，眼波微漾，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朝我们伸来。我们快步上前，俯身，将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那手微凉，却自有韧劲；那掌纹深如阡陌，蜿蜒着半生风雨与慈爱。窗外，早春的光正一寸寸漫过山脊，温柔地，落进她含笑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