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缀碎光为锦之乐

维学

　　我学英语，吃英语饭几十年，苦在其中，乐亦在其中。现在时常能想起一些有关往事，我这里选几件我以为也带光的“糗事”，或许可以缀成一片经纬，纵然不能编织成锦绣，亦可裁制成明灯。

　　1978年10月，我21岁高考上学，开学报到的第二天，一个人去上街买点零碎，路过教导处，看到门口有一个告示。半张白纸，几行汉字，核心意思就是学校要办英语班，培养中小学英语老师，愿者报名。

哦？什么是英语，想起来三年前高二的时候，从县中转来了一个学生，他本子上的名字我认不得，像汉语拼音又好像不是，我问他，“这是啥东西？”，他一脸高傲，顿了几秒钟，慢条斯理地说“娃娃呀，这个嘛，你打哪里知道，这是英语，娃娃，英语，听过没有。”我很刺激，他是我们一个地方的，我知道他一家笨虫，竟然在我面前耍大，但是，我确实不知道那个外国人捣鼓的威妥玛拼音，心里还是很佩服他的。

于是，我一路来回，狠命想，到底学啥专业？高中的语文陈老师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硕大的文学梦，现在又要好奇英语是个啥东西，太好奇了，也想起了那个发小的傲慢挑逗。回到宿舍，进门前的一刹那，做出了决定，我给伙伴们宣布，学校要开英语专业，我决定要学英语。

里面靠墙躺的老哥哥忽地坐起来，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娃娃，那个东西难死哩，我中学里学过，真正难。你娃娃见都没见过英语，不知道难成啥样儿了，你要想好，开弓没有回头箭！

哇，这么刺激，真是还没开弓就遭遇了下马威，这还了得。我陪他个笑脸，说再想想，但是，心里倒骂：你能学，老子凭啥不能学，凡是人学的东西，老子啥学不了！就这么定了，学英语！

　　又一天，学校决定成立两个班，我也被选中了。早上学校组织测试选拔，我到教室外隔着窗子看有人考试。老师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黑板，我字母都没认清楚的，当时心里一惊，这还了得，人家水平这么高，我跟不上啊，腿子都打软软了。好在回宿舍的路上听到有人议论，说学过英语的报名人数不够，要组织一个没学过英语的班，心里就有了谱。

老哥考试回来，一进门就哇哇：难，难死了，我准备不学了，换个班。见没人理他，他这虚晃的一枪也就塌火了。

毕业两年后，我和老哥哥又一同进修，住到了一个宿舍，他说，你一开始那情况，坚持报英语班，有远见，以后这英语越来越了不得。

我苦笑，他这说的，我有啥远见，俗话说“早知三日事，富贵一千年。”我也是瞎雀儿嘴里掉了个米粒儿。

　　上讲台教英语，从乡下到县城，我英语教得好，但是，我不怎么守“规矩”。

有一次，领导在大会上严厉批评，说有的老教师竟然不会备课，没有教学步骤，不按课时备课……他就开始讲怎么备课，啥叫好教案，“必须突出重难点。我明确地告诉大家，重点就是难点，难点就是重点。不要说当个好老师，凡是当老师的都必须知道。”

我心里想啊，哎，这么简单又重要的问题都搞错了，还猪鼻子里插葱---装什么大象。我很想告诉他：重点未必难，难点未必重点，也有可能既是重点，又是难点。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学校收教案检查我要参与的，主要是我学生的成绩撑腰，于是可以我行我素，没有人敢找茬儿。我不按照那些破规矩写，不想浪费感情和精力，我在寻觅真规矩，学生会学是硬道理。我一定会写课后反思，另外，记录知识。上世纪末，不要说deepseek，就连一般的英语资料都少得可怜，我见到了知识性资料，就抄写下来。

后来，写豆腐块讲英语知识点，高考分析文章，发表到有关报纸杂志上，收拾到抽烟钱。1995年，1996年应《英语考试向导》杂志之邀，编写高考英语模拟试题，几道单选题，书面表达碰巧和当年高考题非常相似。

后来，我又挪到市一中，前两年也因教案考评一般，第三年有了高考成绩，我就安稳了。那个好爽嘛！

　　2010年暑假，第一次去美国，一下飞机，一张嘴才知道什么叫英语思维。我预定的飞机跑了，我很焦虑。排在长长的过海关的队伍里，问机场的人，我赶不上飞机了咋办？他说安静地等。

我没坐国际长途飞机的经验，他的话我半信将疑，警惕他忽悠我，感觉他态度不好。过一会儿，来了一个胖大嫂，我又问，她还是说：等着呗。她没走，我继续问，我的时间不够了，过了海关估计我的飞机就跑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给我开始详细地讲怎么怎么的。等我明白事理，平静了，顺利地过了海关。

原来的飞机坐不上了，我就到办事的柜台问询，一位中年妇女了解了情况后给我们出了新票，上面盖了一个章“stand by”。“站在旁边”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懂。

找到登机口，问值班，她指了指那个“stand by”说，“just wait ”（等着吧）。

我在等待的时候，一个有点黑瘦的老白腾地坐到我的面前，没有客套，直接说：他要到达拉斯帕尔默镇吃牛排，然后再到拉斯维加斯……还问我爱不爱吃牛排，跟他一块儿去。

我急着给孩子打电话，打不通。有个上海人建议我投硬币打公用电话。我们就凑硬币。那个老白说，用他的手机。我说也好，但是怎么计费，他哈哈大笑，计什么费，他办的什么卡，几乎免费，叫我随便打。电话没有打通，我们的话匣子打开了。我了解到他45岁，6个孩子，小的七岁，大姑娘都给他生孙子了，但是，好像他不稀罕，谁就是谁，谁的孩子谁管。大概聊了半个多小时，我自己感到有点惊讶，聊得这么通畅，早已经忘掉了语法是否正确，词义是否得当。哦，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白等了半天，一个又一个没票的美国人当场就能办理，我去问我怎么不可以，值班最后连口头回答都没有了，就指一指我那张票上的“stand by”。到了最后，值班说还有一张票，我们要不要。我们三人，当然不能要。

接下来怎么办，那个潇洒的老白坐飞机走了，这个值班又很轴。我领着妻儿找总值班的地方。一位年轻女郎，了解了我的“遭遇”之后，她立马给我们出了新票，上面盖了一个戳儿“confirmed”。那是第二天的飞机，我满脸的焦虑和疑惑，她解释说，机场要给我们安排免费食宿，正巧有一位同行的田纳西大学的教授和我们在一起，跟着他就好。还给我们每人送了一个洗漱包。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问她第二天坐不上怎么办，她指着那个戳儿“confirmed”，哦？你不懂那个“stand by”，那就是靠边站，有剩下没人坐了，才轮到你了，否则，不可以。这个confirmed，你是优先的。

这回我彻底明白了。晚上睡在温馨的宾馆里，我复盘这一天发生的事，最让我感慨的是，学英语、教英语几十年，给学生教要用英语思维，那是臆想，基本抓瞎，我在这里才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用英语思维；教学生记单词，以为记住词汇表上的汉语意思就算记住单词……我好像一直在旁门左道上stand by。

东方既白，我收拾起那张有stand by 的旧票，拿好有“confirmed”的新票，带着妻儿从旅馆出发，向前张望远方的目的地。昨日的焦虑一扫而光，轻松愉快地走过下一段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