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广芩作品 荣玉朗读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天刚亮,我们家被一阵激烈敲门声惊醒,母亲让我出去看看是谁这么早就来拜年了。
</p><p class="ql-block"> 我冒着雪打开街门,几个人抬着一口大棺材照直就往院里闯,我张开胳膊往外堵,哪里堵得住,那口棺材到底进来了,停在院子里。我说,你们往我们家送棺材什么意思?
</p><p class="ql-block"> 他们说,是你们打电话急着让送的。
</p><p class="ql-block"> 我说,谁打电话你们给谁送去,我们没打电话。
</p><p class="ql-block"> 他们说,你这人,这事能闹着玩儿吗?
</p><p class="ql-block"> 我说,我没跟你们闹着玩儿,是你们跟我们添堵!
</p><p class="ql-block"> 对方说,这里不是2号吗?</p> <p class="ql-block">我说,没错,2号。
</p><p class="ql-block"> 他们说,那就对了。我们就是给2号送的。
</p><p class="ql-block"> 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老七醒过味儿来,从屋里跑出来说,我们这儿是2号旁门,你们找的2号在前头,是敬老院。
</p><p class="ql-block"> 送棺材的说,这可不怪我们,谁知道2号和2号旁门是俩院子。
</p><p class="ql-block"> 我说,呸!晦气!
</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说,小同志你别这么说,大年初一就给您家送材(财)来,您家今年准升官又发财!求之不得哪!
</p><p class="ql-block"> 我说,去你妈的吧!
</p><p class="ql-block"> 一个年纪大的说,大年下的,怎么张口骂人?
</p><p class="ql-block"> 我说,没揍你们就是好事!
</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自知理亏,不再计较,将棺材吭哧吭哧又弄出去了。</p> <p class="ql-block">回到屋里,我看见父亲靠在被子上,气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一辈子,还是头回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情。老七说,都是“旁门”闹的,大年初一来这么档子事儿!
</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老七你跟丫丫把院里的雪扫扫去。
</p><p class="ql-block"> 老七说,大过年的不兴扫地。
</p><p class="ql-block"> 我把他拽出来说,让你扫你就扫,说那些个话干什么!
</p><p class="ql-block"> 足不出户的老姐夫那天破例从西院走出来,站在院里全神贯注地朝天上望。天空阴沉灰暗,雪花从虚缈的高空飘摇而下,无声地落到地上。</p> <p class="ql-block">我问老姐夫看什么呢,老姐夫说,这雪还没下透,待会儿有场暴雪呢。
</p><p class="ql-block"> 我说,下雪好,瑞雪兆丰年!
</p><p class="ql-block"> 老姐夫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p><p class="ql-block"> 我说,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p><p class="ql-block"> 老姐夫没接我的茬儿,仍旧朝着天上呆望,将眼神送得极高极远。我正随着老姐夫的眼光寻觅,猛听前院有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爸爸——
</p><p class="ql-block"> 哭声一时不可遏止,有人劝阻,号啕变作了压抑的哭泣,边哭边在诉说。老七说,听声音好像是张玉秀。</p> <p class="ql-block">的确是张玉秀,张安达于除夕夜里溘然长逝。那口棺材就是为他准备的,却送错了地方,进了我们的家。他的女儿得到消息赶来了,一身重孝,送来了她父亲的“根”,那是她父亲生前反复交代的,父亲说女儿是他此生最贴近的人,是亲人。
</p><p class="ql-block"> 太监张文顺完完整整地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全须全尾儿”。
</p><p class="ql-block"> 同年八月,莫姜也死了。
</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母也过世了。
</p><p class="ql-block"> 年初一那口不吉利的棺材,让我至今耿耿于怀。
</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被安排插队,离开了北京。
</p> <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杏花深处,一群老头儿老太太正在林间空地上彩排,。场地上的男老人穿着燕尾服,郑重而庄严;女老人穿着曳地长裙,优雅而秀美,人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唱的时候就把夹子打开,好像世界上有名的合唱团唱歌的时候都张着夹子,念书一样,显得挺有学问。合唱队的背景便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杏花海,“红杏枝头春意闹”,这景致搁在《小放牛》里最合适不过了。</p><p class="ql-block"> 乐队左前方站着女主唱,是我的五姐,她正全神贯注地听指挥说什么。五姐发了福,腰杆比原来粗了许多,小肚腩的肥肉也出来了。与合唱队不同,她穿的是大红绣花氅衣,大红绣花宽腿裤,脚上那双鞋我认识,是当年张安达媳妇给她做的红穗子绣花缎鞋,跟这身衣裳一配,倒也相得益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