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拯救

红蓼

01 我该怎么称呼他？执迷不悟的拯救者？心怀悲悯的护法神？意志不坚的持剑客？是非难明的好心人？ 他的故事你未必知道，但对他一生影响至深的那个案件，你一定知道。因为这起案件，让讷河这个如今常住人口不足四十万的地名以诡异扭曲的方式为人所熟知。 他年少下乡，17岁入伍，因业务出众成为教官，多次将各种荣誉让给更需要的战友。他的善良使他的人性底色始终纯粹如一。 光明坦荡，淳朴无私。 时间来到1991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那时的他已经退伍，在做了几年军体教师后，成为一名基层民警不过一年。这天，他和同事在苏州火车站值班巡逻，出于职业敏感，发现两男一女三名可疑人员，开包检查看到了刀具、麻醉剂和几个不属于他们的身份证。调查证实，这三人在苏杭一带搞“仙人跳”流窜作案数十起。 一切的源起还是归因于他的善良。在得知姓徐的女嫌疑人正值生理期需要卫生用品后，他主动给她买来。面对他的耐心、细致以及尊重、体贴，徐非常感动，态度也更加诚恳，在配合完审讯后，她突然崩溃大哭，告诉他：我们还有一个大案子，比这个大得多。我说了后，你一定会立功，我一定会死。 她说：我们在东北杀了二十多个人。 是的，她说的都是真的。 案件如何惊悚残忍，不作赘述。后来，他确实如她所说，因此案破获荣立一等功。而她，也确实在1992年被执行死刑。 这期间，他无数次为她奔走，争取免于死刑。他觉得她也是受害者：在她之前，主犯贾某已经杀害20人，她是第21个。然而，她从那个堆满尸体的地窖中爬了出来，被胁迫成为贾某同伙；他认为她罪不至死，毕竟，她主动交代了案情，避免了更多人成为受害者。 然而，他终究无法改变她的结局——法网无情，天理难容。02— 说到这，法制部分剧情就该杀青了。但对他的人生来说，并没有。 他陷入了漫长的痛苦思考和自我折磨。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原本他如此年轻，立功升职，前程似锦。然而，他却在那之后日益消沉，一蹶不振，甚至拒绝上台领奖。他不再是那个热血沸腾的执法者，他对工作、对家庭都失去了原有的热情，与母亲、妻子、孩子的感情也日益疏离。 没有人了解他的想法，没有人理解他的行为。他仿佛是山上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在日复一日的心灵酷刑中痛楚、萎靡。 西西弗斯至少绑架了死神，让世间没有了死亡，而他呢，他无法拯救一个渺小的人，一个被他视为受害者且事出有因、不乏无辜的女人。 当她睁大泪眼，怀着崇拜和依赖望着他，告诉他：你会立大功，而我会死的。 从那一刻开始，宿命的齿轮开始转动——他的善良裹挟了他的理智，他的正直拖拽着他的良知，他以为他可以帮她救赎罪恶，他以为他能够帮她改变命运。 他答应了她什么？承诺了她什么？ 可是，他都做不到。 他立功了，成为英雄。 她死了，万人唾骂。03— 有人猜：此女美貌多情，让他不仅仅动了恻隐之心。 有人猜：过于有同情心和同理心，让他不恰当地代入到了嫌疑人的情感与感受中。 有人猜：立功的代价，是她的殒命。未能免她一死，使他耿耿于怀、心有愧疚。 是的，徐不在了，她的因果，却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也许为了解开多年心结，他去了那个遥远的东北小城，看了早已倾颓破败的案发地，也去看了陈列馆，了解了40多个受害者的故事，尤其是其中有那么多无辜善良的人——比如那对父子，父亲在屋里声嘶力竭地大喊：儿子，快跑！儿子在院子里听到，目眦俱裂不顾一切要冲进去救自己的父亲，却被残忍地屠戮在地——这几个魔鬼里，就有徐。 当他站在犯罪现场，他在想什么？ 那一刻的他，仿佛站在某个撕裂的空间缝隙，直面血淋淋的地狱场景，没错，他不是站在众生平等的人间，而是站在地狱入口啊！ 他的脚下，是四十多个呼号绝望的冤魂，而他曾不惜奔赴地狱试图拯救的，是这些冤魂声讨控诉的粉面骷髅、玉骨罗刹。 他搭上了自己健康的身心，搭上了自己的前程事业，搭上了自己的家庭亲情，甚至搭上了自己原本清白的良知，不仅暗淡了自己的人生图景，也搅乱了亲人的生活秩序。 那一刻，他站在那里，身份是什么呢？失败的拯救者？不够坚定的执法者？心怀大悲悯却不被理解的殉道者？ 当初，他救不了她，不只因无能为力，那是法网不允，是命运不允，是天道不允！ 他沉默良久。与他一同沉默的，是苍天。 那一刻，他依然能够宽恕她吗？ 那一刻，他能原谅从前那个英雄主义附体的自己吗？04— 再后来，他转任闲职，并且提前退休。夫妻离异，母亲病逝，因为经济拮据，他还曾经靠打工维生。 有人说：因为缺少复杂的社会阅历，加之心性善良单纯，让他缺乏对法律本身的敬畏，导致他善恶是非观念不够泾渭分明。 有人说：有些职业，不适合过于敏感多思的人，因为他们会在日复一日的换位思考中耗散精力、磨损理性、消蚀斗志。 有人说：善良是一把双刃剑，作为一个持剑人，过于软弱导致他承担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因果，最终毁灭了原本光明的生活。 曾经凝视深渊，如今挣扎于深渊；曾经拯救废墟，如今活成废墟。05— 我本不想评论，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评论。 不是吗？我们过于聪明，善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能够干脆取舍、利落切割，我们的心灵没有类似的困境，也不配有。 他像一个困在良知与法理夹缝里的殉道者，试图在黑暗的深渊里捞起一束沾血的微光，最终却被这束光灼伤了整个人生。他的挣扎，从来不是简单的“善”与“恶”的站队，而是人性的柔软与规则的冰冷的剧烈碰撞。他看到了徐作为曾经的“受害者”的底色，却无法忽视她手上沾染的无辜鲜血；他手握立功的荣光，却一辈子背着“没能救她”的枷锁。这份执念，是基于一种太过纯粹的共情——纯粹到容不下法理的“非黑即白”，纯粹到扛不住现实的“众生皆苦”。 他只是一个太把“人”当人的普通人——普通到会为一个罪人的眼泪心软，普通到会为一份没能兑现的“承诺”耗尽半生。 无论是对是错，他的真诚慈悲和义无反顾，谁能？谁有？谁可以？06—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熟知捉妖的钟馗，抓鬼的宋定伯。 在唐明皇梦中，钟馗捉住小鬼，用手指挖出小鬼双眼，把小鬼撕成两半吃掉。不可谓不残忍。 宋定伯夜行遇鬼，骗取这个傻鬼的信任，套取鬼的禁忌，将鬼变成羊卖掉。不可谓不无情。 钟馗不仁，定伯无义。只因他们面对的，是魑魅魍魉。 当然，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所以，蒲松龄和星爷都坚信，妖也有好妖，好妖胜过歹人孬人损人伪人。 但是啊，但是，不是所有妖怪精魅都值得被拯救，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法力去拯救。 你去问韦陀，你去问钟馗，你去问燕赤霞，你去问十殿阎罗——沾了人血的妖，必下地狱。 入地狱拯救罪众者，菩萨也。生而为人，能自救自赎自助自修，已属上上人，哪来余心去度苍生？哪来法力去破地狱？ 把手伸向深渊，未必救得出沉沦的罪孽。坠亡的，也许是自己的灵魂。 最后：愿持剑人不伤于剑，持盾者不囿于盾。愿我们将正直轻拿轻放，将善良全副武装。愿我们的良知永远清白，头脑永远清醒。愿我们——不惧将来，不悔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