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树下是吾乡

笃定前行

<p class="ql-block">玉兰树下是吾乡</p><p class="ql-block"> 劲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我家的小院深处,伫立着六棵玉兰树。它们如同六位守候四季的老友,沉默而坚定,默默承载着六十多年的风霜雨雪,见证着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与一个少年的成长蜕变。从我尚在襁褓记事之初,这六棵树便已扎根院中,粗壮的树干撑起繁茂华盖,为小院遮风挡雨,也将我的整个童年妥帖包裹,护在一片绿荫深处。</p><p class="ql-block"> 四季流转,玉兰各有风姿。而春日,无疑是它们最动人、最惊艳的时节。当料峭的北风褪去寒意,第一缕暖融融的春风拂过墙头,沉睡一冬的玉兰树便倏然苏醒。漫长的北方冬日里,那些光秃秃的枝干遒劲地伸向灰蓝的天空,枯瘦如老者的手指,在寒风中瑟缩。可春风一吹,天地变色,枝头便悄悄孕育出新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花苞,如羞涩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些花苞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的轻抚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像一颗颗凝脂般的玉珠。我常搬个小板凳踞坐树下,仰头凝视良久,总觉得那花萼之中藏着整个春天的秘密。祖母见了笑我:“傻孩子,花又不会长腿跑了,看这么仔细做什么?”可我偏不觉得,那是属于童年的、独有的浪漫与遐想。</p><p class="ql-block"> 花苞一天天膨胀,你拥我挤,密密麻麻挤满枝头,仿佛一场即将开幕的花事聚会。远远望去,整树银装素裹,宛如落了一层薄雪;走近细看,却比雪更温润灵动,充满生气。明代诗人沈周在《题玉兰》中云:“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韵友似知人意好,隔阑轻解白霓裳。”每每读起这句诗,我总觉得沈周先生定也曾像我这般,在某个春日的清晨,屏息凝神,看花苞层层裂开缝隙,露出里面剔透的洁白。</p><p class="ql-block"> 花期一至,玉兰便如约绽放。那花瓣洁白无瑕,层层叠叠,轻盈如丝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有万般柔情。每一片花瓣都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是上天用最洁净的云朵雕琢而成。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是大自然精心勾勒的花边,更添几分婉约之美。花心处,嫩黄的花蕊纤细柔软,如婴儿的指尖,吐露着幽幽清香。</p><p class="ql-block"> 那香气,极为独特。它不似玫瑰那般浓郁热烈,呛鼻袭人;也不似茉莉那般清新淡雅,甜腻入骨。玉兰花香是清幽的、绵长的,丝丝缕缕,萦绕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钻入鼻腔,直抵心底,让人闻之如沐春风,心醉神迷。</p><p class="ql-block"> 清代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曾感叹:“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又言:“花之白者众,而白之至者,玉兰是也。”他视玉兰为白色花卉中的极致,称其“一树之花开,可当千树之白”,此言极是。玉兰的白,是一种有温度的白,温润如和田羊脂,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晕,既非梨花的单薄,亦非栀子的俗白。民国文人周瘦鹃亦曾盛赞:“玉兰花大如莲,色白如雪,香清如兰,真可谓色、香、味三者俱全。”他甚至在自家院中辟地植兰,取名“玉兰山房”,可见其爱之深。</p><p class="ql-block"> 站在树下,仰望着满树银花,总让人想起那句古诗:“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眼前的玉兰,不正是身着素衣霓裳的仙子,在春日暖阳下轻歌曼舞吗?阳光透过花隙洒落,斑驳光影落在身上,如梦似幻。风起时,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一场洁净的“花雨”,融入泥土,化作芬芳的尘埃。这短暂的凋零,更让人感叹生命的绚烂与易逝。</p><p class="ql-block"> 冰心先生曾言:“一树的雪白,一树的清香,在料峭的春风里,它开得那样坦荡,那样从容。”先生爱玉兰,爱其开在百花之前,不争不抢,从容淡泊,将春天最早的讯息默默带给人间。这种高洁的品格,正是玉兰最可贵的特质。</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记忆,几乎都与这六棵玉兰树紧密相连。每逢花开,整个小院便沉浸在花香之中。我与小伙伴们在树下追逐嬉戏,仰头数花,看谁能数得又快又准;我们追逐飘落的花瓣,仿佛在追逐着春天的脚步;我们小心翼翼捡起落在地上的花瓣,夹在书页之间,让淡淡的清香浸润文字的记忆。那时的玉兰,是我们童年最美的风景,承载着无忧无虑的时光,封存着最纯粹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犹记一年春日,玉兰花开得格外繁盛。我与堂弟在树下玩闹,一阵风过,花瓣如雪崩般倾泻而下。堂弟张开嘴去接,我笑他痴傻。他却含着一片花瓣,咂嘴道:“甜的!”我也学他,真的尝到了露珠混着花香的清甜。那个下午,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般洒在身上,两个孩子在花雨中嬉笑打闹。这幅画面,在我离开家乡后的许多年里,无数次在梦中浮现,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时光流转,我渐渐长大,背井离乡,远赴外地求学、工作。无论身在何方,每到春天,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六棵玉兰树,浮现出那满树洁白与满院芬芳。这六棵树,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与家乡紧紧相连,无论走多远,它们始终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与归宿。</p><p class="ql-block"> 在异乡的城市公园、校园角落,也见过不少玉兰。它们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开得规规矩矩,虽美艳,却总让我觉得少了些什么。那是一种被驯服后的拘谨,失去了野生的灵气与自由。不像我家小院的那六棵,长得肆意洒脱,枝条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花开得肆无忌惮,无拘无束。后来我终于明白:公园里的玉兰,是种在土里的风景;而家乡的玉兰,是扎进生命里的情怀。根扎在院子的每一寸土地,更扎进了我的灵魂深处。</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每归乡,走进小院,第一眼望见的便是这六棵玉兰树。岁月虽在树干上刻下了沧桑痕迹,但枝头的花朵依旧如期盛开,灿烂如初。我会像小时候一样,静静伫立树下,深吸一口气,感受那熟悉的香气。瞬间,所有的疲惫与烦恼烟消云散,仿佛瞬间穿越回那段纯真无邪的童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世时常说,这几棵玉兰是他父亲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当年我祖父从外地带回玉兰苗,在院中寻遍角落,最终选定了靠墙的这一排。他说玉兰喜阳,靠墙既能沐浴阳光,又能抵御北风。祖母当时还嫌种得太多,嫌占地方。我祖父却笑着许诺:“多种几棵,等孩子们长大了,在树下乘凉、玩耍,多凉快。”如今祖父、祖母、父亲都早已作古,玉兰树却愈发粗壮繁盛。每年春日,我站在花下,总觉得他们并未走远,他们就在那朵朵白花中,在那缕缕清香里,守护着我们的家。</p><p class="ql-block"> 玉兰花期短暂,短短数日便纷纷飘落。看着落花满地,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丝惜春的惆怅。正如白居易诗云:“玉兰花落春将尽,燕子来时雨尚寒。”繁华落尽后的寂寥,最是触动人心。</p><p class="ql-block"> 但玉兰花的凋谢,并非终结,而是为了来年更好的绽放。它们在凋零的瞬间,便已在泥土中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如约而至。这种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力量,令人敬畏。徐志摩曾写道:“昨夜的一场风雨,打落了满树的白玉,可它们并不悲伤,因为它们知道,明年的春天,还会再开。”</p><p class="ql-block"> 人生亦如玉兰,有绽放的绚烂,也有凋零的落寞。但无论境遇如何,我们都应如玉兰一般,保持一颗纯净坚韧的心。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尽情绽放,不留遗憾。王世贞云:“玉兰千队雪,琪树九霄云。不是人间种,移从月殿分。”玉兰之高洁,不在于脱离红尘,而在于扎根泥土却保持纯净,历经风霜却始终守信,年年如期绽放。</p><p class="ql-block"> 林语堂先生说:“玉兰是春天最守信的朋友。”的确如此,无论冬夜多么漫长,无论风雪多么肆虐,只要春天一到,玉兰便必定在枝头绽放,从不失信,从不迟到。这种守信,是一种高贵的品质。</p><p class="ql-block"> 此时,又逢玉兰花开的季节。我在远方的灯下写下这些文字,仿佛又站在家乡的小院里,站在那六棵玉兰树下,看繁花如雪,闻香气如故。我想,无论我走到哪里,这六棵玉兰树都会在我心中开花。它们用洁白与清香,照亮我前行的路,温暖我漂泊的魂。</p><p class="ql-block"> 院中的玉兰,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我在花开花落间慢慢长大,慢慢变老。而那六棵树,却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花瓣上,露珠滚动,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香气。祖母在屋里喊吃早饭的声音从窗口飘来,我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树下,花瓣落了满肩。</p><p class="ql-block">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那样的日子,永远不会被遗忘。</p><p class="ql-block"> 因为,玉兰花开处,便是吾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