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敬亭山对坐

芝山老树

与敬亭山对坐

庚子年春，余应孙君之邀，偕友六七人，赴宣城小聚。孙君尽地主之谊，盛情款洽，既设珍馐以飨宾客，又导吾辈一游敬亭山。吾辈虽无谪仙之才，然置身此境，亦觉俗念顿消，胸臆为之一阔。既得诗山之清韵，焉能不萦于怀？遂记之。

出宣城北十五里许，便见一山横卧西南，如一道天然屏障，拦住了我们前行的脚步。这山不算高，主峰不过千尺，却生得奇崛——周遭大小山峰环伺，如百鸟朝凤般拱卫着主峰，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在此处汇聚。山脚下的石板路上，不知走过多少行旅之人，他们或许是为了生计奔波，或许是为了寻幽探胜，可只要抬眼望见这山，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当地人说，这山叫敬亭山。名字听着寻常，却藏着千百年的诗意。我第一次听闻它，是在课本里那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那时只觉得诗句淡然，却不懂这“不厌”背后的深情。直到真的站在山脚下，望着那黛青色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才忽然明白，有些相遇，是跨越了时光的。

沿着石阶缓缓而上，脚下的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山路两旁的树木不算高大，却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织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更衬得山林幽静。行至半山腰，忽见一汪清泉，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流出，汇入下方的小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我蹲下身，掬一捧泉水入口，清冽甘甜，瞬间驱散了登山的疲惫。

继续往上，山势渐陡，石阶也变得狭窄。同行的人开始气喘吁吁，我却越走越轻快。或许是被这山的气息感染，或许是心中那点对诗意的向往在驱使。终于登上主峰，极目远眺，宣城城郭尽收眼底，远处的河流如一条玉带，蜿蜒穿过田野。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那一刻，我仿佛与这山融为一体。

我想起了李白，想起他当年独自登上敬亭山的情景。那时的他，或许正经历着人生的失意，官场的排挤，友人的离散，心中满是孤寂。可当他站在这山顶，望着眼前的山，山也望着他，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归于平静，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他与山对视，山懂他的孤独，他懂山的沉默。于是，便有了那句流传千古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山，见证了李白的孤寂，也见证了无数文人墨客的足迹。自李白之后，白居易、杜牧、苏东坡……多少人慕名而来，他们在山间吟诗作赋，把酒临风，将自己的才情与心事都托付给了这山。敬亭山不语，只是默默接纳着每一个到来的人，用它的沉稳与包容，慰藉着一颗颗漂泊的心灵。

山下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巅，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色。我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眼前的山，忽然觉得，这山就像一位老友。它不会说话，却能听懂你的心事；它不会安慰你，却能让你在它的怀抱里找到宁静。你看它时，它也在看你，没有世俗的偏见，没有功利的算计，只有纯粹的陪伴。

人生在世，我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情浓了又淡。可这山，却始终在这里，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它都坚守着自己的姿态。它见过繁华，也见过落寞；见过相聚，也见过别离。它就像一位智者，看透了世间的一切，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淡然。

天色渐晚，我们恋恋不舍地走下山路。回头望去，敬亭山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沉静。我知道，我还会再来。或许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或许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时节。那时，我会再次登上山顶，与它相对而坐，无需言语，只需静静地看着彼此，就像李白当年那样，相看两不厌。

敬亭山，一座因诗而名世的山，一首因山而不朽的诗。它用它的诗意与沉静，告诉我们：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总有一处地方，能让我们找到心灵的归宿；总有一种陪伴，能跨越时光，历久弥新。而那份“相看两不厌”的深情，也将成为我心中最温暖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