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大佛

郑昌荣

<p class="ql-block">风从岷江上来,带着水汽与山气,轻轻拂过面颊。我们站在大佛脚下,仰头望去,那石壁上端坐的巨影,眉目低垂,似在俯看千年江流,也似在静听人间絮语。他不说话,可整座山、整条江、连同我们这些踮脚仰望的游人,都成了他慈悲目光里的一粒微尘。我悄悄挽住身旁人的手,他笑,我也笑——不是因为拍到了好照片,而是那一刻,心忽然静了,像被佛前一炷香熏过,轻而妥帖。</p> <p class="ql-block">石阶蜿蜒向上,青苔在缝隙里泛着微光。一位老人停在半山石墙边,站得笔直,像一株老松。他外套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没看清图案,却记得他望向大佛方向时,眼神里没有游客的雀跃,倒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沉静。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石墙,那墙是古时凿佛时垒起的,粗粝、温厚,仿佛还存着当年工匠掌心的余温。</p> <p class="ql-block">“佛”字赤红,刻在崖壁上,笔画如刀劈斧削,力透石背。一位工作人员站在字前,蓝绳垂在胸前,证件上名字模糊,但那身挺括的西装与身后斑驳的岩壁,竟奇异地融在了一起——他不是来打卡的,是来守的。我路过时,他正低头看手里一张泛黄的图纸,纸角卷起,像一页被风翻了千遍的经卷。</p> <p class="ql-block">台阶尽头,红栏杆蜿蜒如带,把人轻轻引向江边。一位女士倚着栏杆笑,手扶栏杆的姿势很自然,像扶着老友的肩。她背包斜挎,鞋上沾了点灰,发梢被江风吹得微乱。身后游人来来往往,她却像定在了那一帧里:不是在等镜头,是在等一阵风、一缕光、或是一声从江上传来的船笛。</p> <p class="ql-block">另一对老人也来了。他穿深蓝外套,她穿蓝衣牛仔裤,两人并肩站着,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像两枚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旧铜钱。大佛在他们身后巍然不动,绿树在侧,红栏在前,江水在下——他们不比佛小,也不比佛大,只是恰好,在同一片光里,站成了自己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江面开阔,水色青灰,远山如黛。那人站在栏杆旁,没看佛,只看江。蓝绳垂着,证件安静,风掀他衣角,他也不扶。我猜他常来,熟得不必仰头数佛有多少道衣褶,熟得只消站在这里,听水声、看云影,便知今日的乐山,仍是昨日的乐山,而大佛,从来不在高处,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p> <p class="ql-block">——原来我们不是来参观一尊佛,而是来确认:纵使世事奔涌如江,总有些东西,静坐千年,不惊不扰,也不曾离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