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好自己的故事：雪天里的暖 记了一辈子 （四十）

隐士

二零二六年元月二十日，冬日初雪。小雪簌簌漫落，朔风轻卷，天地间顷刻覆了一层素白薄纱。因气温尚暖，路面积雪并未凝冻，窗外雪絮被北风卷着轻飞，碎如玉屑，牵着我的思绪，悠悠飘向六十余年前的时光深处。

那时我不过五六岁，跟着身材瘦小、裹着小脚的奶奶，赶路回老家。奶奶的小脚在坎坷路上一脚高一脚低，走得缓慢却沉在。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大包袱，装着全家的棉衣棉被，脊背被压得更弯曲了。可她始终用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紧紧牵着我的小手，生怕风雪把我冲散。

漫天大雪落下，奶奶微微侧过身，用单薄的脊背替我挡去大半风雪。她裹着旧棉袄的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腰板，在风雪中静静等候亲人来接。

那年代交通不便，颠簸的客车上，我困得频频点头，总撞上前排椅背。奶奶便把我揽在怀里，用带着体温的手掌轻拍我的背，哄我安睡。中途我们在扶扬城车站寒夜留宿，她将棉被层层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盖着薄薄一层，默默守在我身旁熬过长夜。

车到泰和城沙河南岸便停下，过河只能靠渡船。风雪交加，雪沫往人缝里钻，我缩在奶奶身侧，她把我紧紧护在怀里，用身子为我筑起一道避风墙。我的手冻得通红发紫，僵成小馒头，奶奶便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兜里，用掌心慢慢焐热。那兜里不算暖和，却比任何地方都让我心安。

登岸那一刻，北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转眼便在奶奶的发间、肩头凝上冰碴。她的小脚踩在雪水里，布鞋湿透，却依旧稳稳牵着我。我走得踉踉跄跄，奶奶便半扶半抱地带我挪向河堤。我实在走不动，她就先把我抱到前面放下，再转身回去背包袱。

我的薄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冷又饿，浑身哆嗦，连抬手拢衣领的力气都没有。奶奶忙放下包袱，想替我扣紧纽扣，可她的手指早已冻僵，半天才能扣上一颗，嘴里仍轻声哄着：“乖娃，忍忍，很快就暖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时，一个素不相识的身影顶风冒雪走来。他身上披着一块粗麻布袋——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是难得的遮风之物。他见我幼小可怜，二话不说，解下身上唯一的麻袋，轻轻盖在我头上。粗粝的麻布，瞬间隔住了风雪，透出无边暖意。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他便抱紧双臂，匆匆消失在茫茫雪色里。奶奶扶着我站定，朝着他远去的方向不住点头，声音颤抖却满是感激：“好人，真是好人呐。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模糊背影，泪水混着雪水滑落。那位不知名的叔叔，那个雪中前行的身影，从此深深印在我脑海里，从未淡去。我和奶奶在人群里极力张望，想再寻到他，道一声谢谢，可风雪茫茫，终究没能再遇见。

唯有奶奶掌心的温度，与那片粗麻带来的暖意，在岁月里久久不散。

七十年光阴流转，当年孩童，已是如今白发苍颜。我仍常常想起风雪中护我周全的奶奶，想起那位素不相识、赠我一麻袋温暖的叔叔。

雪落无声，情暖经年，早已刻进我生命肌理。

那雪中的守护与不期而遇的善意，照亮过我幼时最寒冷的夜，也成了我一生待人接物的模样。这份恩情，深藏心底，念念不忘。

愿世间所有不期而遇的温暖，都被温柔珍藏；

愿每个顶风冒寒传递善意的人，都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