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林子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路上。不是为了奔赴某个确切的终点，而是因为在路上，我们会遇见风雨，遇见阳光与雨露，遇见那个被时光慢慢打磨的自己。

在路上，我们不断经历别离，也不断迎来相逢。

独自面对的第一次别离，发生在三十三年前。那个冬夜，漫长又短暂，寒冷刺骨，没有边际。那场决绝不容分说的离别里，我看见三十三年前的自己，跪在父亲床前，无力悲泣，痛彻心扉。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三十年之后，又是冬季，寒意再一次如影随形。是怎样的缘分，让你们都眷恋着寒冬，义无反顾？又是怎样的安排，让你们面对同样的难题，选择了同样的方式离开？母亲，也在寒冷的冬季，与我永别。那一刻，痛到无言。

……

这两年，我才真正学着长大，学着放下，学着珍惜。可惜，我再也看不见你们的笑容，再也听不见你们的叮咛，再也没有人，像你们那样毫无保留地爱我。

前些天，我偶然跟着做了一项心理测试：慢慢放松，找到最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想象面前有一座花园，花园尽头有一间小屋，推开门，里面住着我最牵挂的人。

我本以为，心里最牵挂的，会是父母。可从那座花园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

那花园，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地方——爷爷婆婆的家。爷爷一生爱花，通往他家的小路上，屋前屋后，全是他亲手种下的花。整座屋子，都被花香与绿意温柔包围。

沿着花园小径走到门口，推开门，我看见的，是尚且年轻的爷爷。

自从父亲离开后，我便常年在外。中间因种种缘由，多年不曾归家，以至于错过了太多太多。我不知道爷爷婆婆的晚年是怎样度过，不知道他们离去时是怎样的光景，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后来听亲人说，婆婆最后的日子里，已经认不得人，却无论见了谁，都以为是我回来了，嘴里只唤着我的名字。

而我，却一直忍着，不敢去问那些细节。

走出去的这些年，漫长得仿佛几个世纪。骨子里的忧伤，让我刻意与周遭保持距离，看着身边的热闹渐行渐远。而我，日渐苍白憔悴的，又何尝只是容颜。

直到这次测试，我才终于直面心底那份永远的痛：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是当年不懂珍惜的执拗，是满心满眼、无处安放的悔恨。

今年过年以来，总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萦绕着我，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又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常常在上班的时候，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

错过爷爷婆婆最后的时光，我已无力挽回，只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原谅我。

父亲离去太早，那时我尚年幼，只余下懵懂的崇拜，恨自己从未真正读懂他。

而母亲，我是真的后悔——后悔没有试着走近她，读懂她，用温柔好好待她。

直到昨天，我突然想去看看母亲的老姐妹，想和她聊聊那些妈妈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叙一叙妈妈未曾了结的情。

今天下班后，当我真的走进老年公寓，看见那位伯娘温暖的笑容，我忽然明白，我来对了。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旅行，不必一路鲜花相随，也不必一路阳光坦途。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别离里，一次又一次的相逢中，平凡的日子，也会生出温暖。

在路上，愿你我，一路从容，一路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