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刘家坡</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务川这地方,是仙人赐给山氹的一块平坝,说平坝也不规整,这一溜那一沓这一弯那一峡,瘦乳挤奶样凑些田地,人们拼命在上面劳作,肥的丰了瘦的欠了,就红着眼叨咕天时埋怨气候,日子在调节饥饿和饱足中过得异常勉强,多数、少数民族们茂盛的繁衍反而在勉强的日子里占着上风,仙说:郞精瘦壳、XX万恶。</p><p class="ql-block">城东,突兀一个窝头,田地房舍眼睁睁看着它剥去优良地盘的一半,务川没有愚公不能移,所以就在它上面刨食,除石岩之外的点滴土壤都种了包谷红薯瓜菜豆秧,虽然也要爬坡上坎,但就近。人和兔不一样,总爱吃窝边草,窝边草省多少力啊,省出力来干啥?你说干啥,狗日的问得稀奇!</p><p class="ql-block">这个大窝头叫刘家坡,咋叫刘家坡?因为坡脚住的是刘家婆,她说这坡是她的,凭啥:“仙人给我托过梦!”斩钉切铁的。“王母娘娘还给我下过封疆诏书呢”痞棍说,不到一月,痞棍就死了,头天还在街头赊酒,次日酒老板上门要账,发现他裸躺在木板上,摇,不醒;跟老子装,扇耳光,冷冷的;摸额,拔凉;推身子,硬的;摸鼻,没了气息。酒老板“死了死了”的叫着奔出门。于是在坡上有地的人家半数不再敢去和刘家婆理论,还有几户纠合着要问刘家婆怎么得的梦,仙人怎么说······不久,他们的孩子得了病,遂把上门讨说法变成祈求婆婆为孩子祛病,刘家婆也厚道:地,你们仍种着收着,坡,就叫刘家坡!是、是、是!鸡啄米样的几家主事彻底忘了哀其不幸怒其必争的初闹神定,“求您开解,娃二造孽呢!”“回去吧,扯点嘎麻草煮水喝。”都回去照做,孩子好了。刘家坡就刘家坡吧,名字能当饭?</p><p class="ql-block">刘家婆有一间木房,一张床一口灶桌椅板凳都挤在狭窄的空间。一人一家,“拥挤点有热气”她对来访者总是笑呵呵的。去她家的孩子如果幸运,能得到一块包谷麻糖,那年月,这就是奢侈品。麻糖不是随便给,她要问孩子很多问题,根据回答的好坏决定赏赐大小,北门邹二毛得过一块拳头大的麻糖。那天刘家婆问他:你来到这世上想做啥?邹二毛用手指了指隔壁的天主堂。其实他当时是看见那屋檐上的鸟在理羽毛,他想“我将来要像它那样能飞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刘家婆读过书,但对天主堂里神父说的那一套半信半疑:天主主宰一切,咋不把穷人富人扯平,咋不叫天公风调雨顺,咋不惩治犯罪激励良善······总之有很多需要天主解释板正的地方在她看来都被拖着欠着,神父说的原罪呀救赎呀炼狱呀亚当夏娃呀在她听来通通与现实离得太远,管那些干啥,人活着是要吃穿的,吃穿知道吗,主能给?不过她挺赞赏神父,因为神父宝箱里的药几乎能治好所有疾病,那些本地郎中感到棘手的怪病到神父那里三下五除二就好了,而且不花钱,就是得听他云里雾里说半天教经,别说,刘家婆的几个朋友还真成了神父的信徒,她们每周三次准时前去聆听神父主讲,神父先读经、诗原文,读着读着下面的妇人男人们要磕睡,神父才把深奥的书上语言变为通俗易懂的口头语言,大家才明白了。刘家婆也跟听过几次,后来不去了,因为走时要被神父摸头,男人不该随便摸女人的头?而且是外国男人。</p><p class="ql-block">刘家婆听进去的是善良、慈悲,仁爱、有点像菩萨。</p><p class="ql-block">刘家婆房后的地平整肥沃,是她早年买下的,至于多少银元谁卖给他的,她从哪来,怎样的身世,没人过问也无心过问,每家都被一大堆孩子弄得吃上顿看下顿的,愁还愁不过来。偶有个把饶舌妇想打听,被男人一句“关你卵事,胀多了!”噎回去。刘家婆地多土肥,包谷收成自食有余,卖些留些,钱总要有一点,柴米油盐酱醋都离不得。多数包谷就一砣一砣吊在房梁上,耗子把黄灿灿的包谷啃去一些,让它啃吧,也是生灵,也要拖娃带崽呢!她常用包谷去换点米,两斤换一斤,时不时要喝点稀饭,米加包谷那种两造稀饭。她不吃肉,即便红白喜事赴宴。说人是肉堆的,自己怎么能吃自己?神父也因此很想她成为信徒,她就不:再摸,再摸我叫你鬼子!</p><p class="ql-block">刘家婆四十多岁时得过一次病,吃神父的药好了,但从此打理土地感觉力不从心,便请了个雇工,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从杨村来,要求不高,只要管饭,至于住,就在房边搭一个偏棚,藤缠青冈木,象狩猎的临时围子。住着吧,天冷了给你换杉板,说是这样说,还是有点试用期的意思,小伙子也听得出,干起活来拼着命,他要取得信任。要取得城里人的信任很不容易,小伙的几个邻居来几天就被驱回去了。那时的农村,娃儿多的人家很难全部养活,六七岁就下地拉犁担粪浇地,回来还要捎带猪草和烧柴,家里的弟妹就在火灰里刨洋芋红薯,生刨熟老囫囵下肚,半夜喊肚疼,爹妈鼾声大作,第二天一看孩子死了,钉个小匣子到后山挖个坑埋了,“得空又来过。”娃不是人,爹妈也不是人,他们也很想是人来着,象城里人一样的人,农村太累了太难了!所以要见缝插针到城里去。</p><p class="ql-block">小伙子干完地里的活,回来是一定要洗脸洗手的,刘家婆交待了:你隔壁小毛咋死的?!仅这一句就叫他泪水在眼里回。新毛巾,热水,刘家婆准备得好好的,悟着脸,泪就涌在热毛巾里,长这样大,谁这样关心过自己,自己在家就是一只老鼠,随时可以装进木匣埋掉的老鼠。吃饭,他蹲灶边,婆一把拉他与自己同桌,“我不吃肉,这碗是你的。”她把盛回锅肉的碗推给他:“不、不!刘婆、”他战战兢兢不知所措,跟着邻里叫刘婆,其实他多想叫她妈。一碗过后,他放下了,没饱也忍着,才来就饿狼,谁供得起你!他准备去剁柴,一双手,就是刚拉他同桌那双手把他拉回来,一瓢两造饭上盖满回锅肉,“吃!”他终于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p><p class="ql-block">小伙叫强。(待续)</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老虎沟,大山深处一条混淌红丝的溪流,何以红,血丝样缠在清水底部的朱砂线。千百年来,人们从艰难开凿的岩子洞拖出一“船”</p><p class="ql-block">一“船”的灰石头,这些石头粘着芝麻大小的红点,好多石块上红点连成片,红点是朱砂,朱砂是宝,贵过黄金。</p><p class="ql-block">最早发现这地下之宝的是当地祖先,他们中的某一先知在裸露的岩石上发现红点,敲下来打磨作装饰摆件,或磨珠待售;有游医巡诊偶见,喜,出重金购买并声称多多益善。于是山里迅速形成一股开采狂风,先人用木炭没日没夜地熏烧岩石,待焦裂,用钢钎锤子敲、凿,继而顺红石脉向挖洞,用类似煤矿的小木船把矿石从洞里一点点拖出来,碎细后在河里用密制蔑框淘,象淘金那样的操作,靠此营生,方圆数里的百姓有银元了,更远更多的外地人集积过来企图分一杯羹。洞的所有者就雇几个凶神恶煞严防死守,人为财死,于是就出现打斗,护抢双方都有损伤,由于资源稀少,争斗代价太大,局势逐渐趋于平缓。</p><p class="ql-block">交易过程中,有商贾提出炼水银,价是朱砂的几倍,当地人经商贾牵线,很快请来水银冶炼技师,技师是麻阳人,技术娴熟有加。山中很快筑起一座大灶,严严实实的木蒸子,铁箍绳扎密不透风,导管、支撑架设迅速,成了,矿石就在大蒸内没日没夜的烧蒸,当第一滴水银落入玉盘,“比结10个妇人都高兴”蒸子主人抓一把银元塞给技师,他还想抱住他,啃他的脸,技师挡开他,“找你婆娘啃去。”第一罐水银是被引进技师的商人买走的,他出的是一袋银元,足够主人一家受用几辈子。眼红的邻里也在山中陆续筑起两三座大灶,不过这些灶歇多工少,没矿石,仅有的洞物有所归,另外瞎挖,无脉向不出红,漫山遍野尽留些窟窿,远看象麻子,丧气。</p><p class="ql-block">麻阳技师春节回了趟老家,领一支从铜仁那边过来的探测队,那些矮小的个子和技师象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们盯着铺在地上的图纸,对着大山指指划划。不日,又来一批那种模子里倒出来的人,不但带着钢钎锤子,还带了威力无比的炸药,当麻阳人用炸药炸开第一个岩口,惊天动地的开采战争的序幕被拉开。</p><p class="ql-block">老洞是蒙子家的,当地人在无比羡慕他家蒸出水银的同时也觊觎他的岩洞,蒙子知道,那是钱,谁会甘心他独食?正在犹豫要不要多收几个邻里做烧火工,权当施舍或者压制嫉妒吧。麻阳人的炮声就响了,这下不用招烧火工了,蒙子想,麻阳人需要更多烧火工,待炸出矿来,他要这些烧火工变成麻阳人的对立。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容外地人摘果子?!蒙子召集邻里主事的到他家吃饭:反了,麻阳人要抢走属于我们的朱砂,怎么办?锤死他个狗日的些!邻里正满头癞子找不到擦痒处,操了他的窝,撵他狗日些回去。谁来主持这事?就你,蒙子,只有你最合适。既然你们信任,那我就担起这个责任。先别急,找他们主事的警告,看他们态度。蒙子补充。其实他心里有个小九九,不想麻阳人走,麻阳人有矿脉有技术,今后可用的地方多着呢。</p><p class="ql-block">麻阳人那边领头的姓古,人都叫他古哥。</p><p class="ql-block">蒙子在古哥搭的棚子里谈判:</p><p class="ql-block">你们不能在我们这里开矿。</p><p class="ql-block">为么?古哥操浓重的方言。</p><p class="ql-block">山是我们祖上留下的。</p><p class="ql-block">国家还是全民族祖上留下来的呢</p><p class="ql-block">横,是吧,等着。</p><p class="ql-block">要吃人!</p><p class="ql-block">谈崩了,蒙子回来对邻里唉声叹气。操家伙,走,十来号人提了斧头菜刀钢钎锤子愤愤朝工棚奔,噼啪,一根棚柱断了,棚塌了一角,古哥那边早有准备,也都操着家伙,真打起来,矮小的麻阳人玩命,他们举起镐头钢钎朝当地人头上乱砍,场面顿时失控,哎呦,有人脑壳冒血,见状,双方就红了眼,一阵乱砍乱杀,哀嚎呻唤声声连天,打斗持续一个时辰,还是古哥和蒙子双双喊停,“再说!”余怒未消的双方各自招回。瘸腿的捂头的揩血的蒙眼的齐齐地喊,等倒!</p><p class="ql-block">当地人中,二子家弟弟瞎了一只眼,另一个腿瘸了,还有胳臂、胸、肚挨刀的,麻阳人那边伤得也不轻。</p><p class="ql-block">时值清末民初,国家乱着呢,谁来断你山旮旯的生死。</p><p class="ql-block">古哥和蒙子又坐在一起,这次是在蒙子家。</p><p class="ql-block">这样,开出的矿对分?蒙子说。</p><p class="ql-block">卵!</p><p class="ql-block">那三股抽一股?</p><p class="ql-block">卵!</p><p class="ql-block">那你狗日说。</p><p class="ql-block">用你们的人,开工钱!古哥硬气,没商量。</p><p class="ql-block">卵 这会轮蒙子说。</p><p class="ql-block">等倒 双方一齐说。</p><p class="ql-block">又不欢而散。</p><p class="ql-block">又闹腾几次过后,伤的残的都记着仇恨,都狠狠地甩着那句软硬兼施的“等倒”。</p><p class="ql-block">打归打 闹归闹 青菜是青菜 茼蒿是茼蒿</p><p class="ql-block">按部就班,麻阳人不停地出矿烧水银,不断牛载马驼把货卖出去,银元源源不断装进他们腰包。</p><p class="ql-block">屈服的一方还是当地人,“他们在银元面前丧失了骨气!”蒙子恨铁不成钢地埋汰原来的弟兄,弟兄们都去麻阳人洞里、灶上干活了,“你狗日硬气咋不拿分钱给我们。”他们反过来埋汰蒙子,连原来烧火的也想到古哥那边去,那边用更多银元向他们抛橄榄枝。蒙子寒心,不得不开出和古哥相同的工价留住熟手。</p><p class="ql-block">古哥很会笼络人,他从不拖欠雇工工钱,甚至时时奖励那些干得好肯出力的当地人。</p><p class="ql-block">渐渐地,麻阳人立起很多栋房子,都是四立三间,柏香柱子杉木板,那气派引的当地人垂涎。</p><p class="ql-block">渐渐地,当地人觉得他们的异族近邻并不坏。他们引荐外来商贾到自己的陋屋吃住,这些做生意的或者帮办对食宿费用从不还价,当地人因此赚了不少。</p><p class="ql-block">渐渐地,当地人觉得麻阳人聪明智慧勤劳勇敢,</p><p class="ql-block">渐渐地,当地人觉得麻阳人精灵,他们中有几个甚至象读过大书的,居然傍晚见其在核桃树下摇头晃脑诵诗,是的,不是文而是诗,见到的人对没见的人说,那诗哟,深着呢!没见的一堆人就张大了吞辣吐烫的嘴,傻乎乎流哈拉子。</p><p class="ql-block">渐渐地,当地人就会把糍粑油糍帽儿头绿豆粉送到麻阳人新屋去,麻阳人给钱,“不要不要。”样子就像岳母离开女婿家。</p><p class="ql-block">古哥的婆娘是跟他一起来老虎沟的,闯荡的古哥这个温良贤惠的妻子为他生下两个儿子,虎头虎脑和古哥一个模子。一米六的个,脸盘象他们的妈,他们的妈很美。</p><p class="ql-block">古哥的老婆,同路的麻阳人管她叫大嫂,大嫂有大嫂的样,屋里常常坐满人,等吃大嫂做的熏鱼,只有那味才让他们一边咀嚼一边想着老家。年轻人吃着吃着会流下泪来,大嫂就像妈一样替他们擦泪。</p><p class="ql-block">古哥从乡里请来先生,专门教儿子念书识字,歇工时愿听讲的都到他家,他要麻阳人掌握更多知识。</p><p class="ql-block">蒙子隔壁刘家得一个宝贝女儿囡子后便再无生育,医生说他们生不了了。两口子对女儿视若掌上明珠,百般呵护,女儿也乖巧懂事,敬老尊幼人见人夸,10岁,苦于无书可读,送去乡里两口子又不放心,没办法,就买些小人书任她自看自习,看画,她已经懂得许多,她能用自己的理解向父母讲述故事或浅显道理。</p><p class="ql-block">古哥请老师的事,刘家很快就知道了,两口子带了一袋本地产的干大脚菇送上门去:</p><p class="ql-block">古哥,让囡子来跟先生读书习字吧。</p><p class="ql-block">囡子的乖巧懂事古哥和大嫂早有耳闻,大嫂见囡子总要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脸,女儿啊,要是我生的多好。隐隐地,她觉得囡是为古家生的,她太喜欢她了。</p><p class="ql-block">让她来,和哥俩一起听先生教课吧,早想去邀她的,又担心你们不让,这下好了,来,明天就来,多乖的女儿啊!大嫂忙不迭说一大通,喧宾夺主让古哥傻在那里。</p><p class="ql-block">谢了,囡能念书了。多少学费,我们给。说话就去掏包。</p><p class="ql-block">啥学费呀,两小子要读,囡不过跟着,本就聪明,欢迎还来不及呢,你们放心,在我这里委屈不着她。</p><p class="ql-block">大嫂送刘家两口子出门,顺带把大脚菇塞回刘家女人怀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嬢”</p><p class="ql-block">“叫啥,一会婆一会嬢?”刘家婆问强。</p><p class="ql-block">“你就是嬢。”强那口气像在定级别,“你哪到婆那年龄?”</p><p class="ql-block">“没来几天,小嘴学会嚯人了。”</p><p class="ql-block">“只要你不撵,我就不走了,你把我当狗我也不走。”</p><p class="ql-block">“说吧,啥事?”</p><p class="ql-block">“嬢,去买头牛吧,我来喂,春上我教它铧土。”刘家婆对他说过,每年要花不少银子请人犁地。</p><p class="ql-block">“牛,地,还有家里重活,你一人?”</p><p class="ql-block">“行,我有的是力气。”</p><p class="ql-block">“娃儿啊,你才16岁,长身体呢,缓缓吧。”她叫他娃儿也是第一次。</p><p class="ql-block">“我行。”</p><p class="ql-block">“这事听我的,你把现在的活干好就是。”</p><p class="ql-block">“嗯。”强为了留在嬢家自告奋勇的忠心耿耿受到阻扰,他又隐忧了。</p><p class="ql-block">此时脚盆里的包谷已经快满了,强还在搓。</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大早强就背了包谷出门,他要抢在别人占领石磨前排第一。“把这吃了。”一大碗包谷糊上面飘着酸菜,“不饿,磨了回来再吃。”“又犟。”强放下包谷喝糊。</p><p class="ql-block">“磨完包谷和我上街。”嬢又是一句不容推辞的话。</p><p class="ql-block">她为他扯了布在裁缝店做一身衣服,他身上穿的破的不能再破了。</p><p class="ql-block">她双手捧着衣服时,眼突然定了“大古、二古。”接着便是一些听不明白的叽咕。眼在衣上,神却象丢了一样。</p><p class="ql-block">“嬢,你咋了?”强喊她,发现她拿衣的手有些抖,不是一次了,她六神无主时,手准抖。</p><p class="ql-block">“嗯。”过一阵她才应。“没啥。”</p><p class="ql-block">“我妈从来没给我做过衣服。”</p><p class="ql-block">“你试试吧,不合身好改。”</p><p class="ql-block">他知道此时拧是没用的,就规规矩矩穿上,照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体型有了,格外精神。“合”说话间立马要脱,“别脱,就穿它。”嬢命令。他问裁缝要一个纸袋装那身破的,嬢拍他手,“走”又是命令。悻悻的,他觉得挂在自己身上几年的破行头扔了怪可惜。</p><p class="ql-block">“嬢,你有时间请医生给看看,你那手。”</p><p class="ql-block">“娃儿,这不该你操心。”</p><p class="ql-block">强干活更卖力了,整天手不停脚不住,恨不得把新衣服花的钱找回来,月余,嬢暗自高兴“好后生”。</p><p class="ql-block">天主堂神父的一个男信徒想打刘家婆的主意。</p><p class="ql-block">在邻居眼里,刘家婆风韵犹存,钱财不可估数,眼羡的男人不少。</p><p class="ql-block">男信徒姓邹,50多岁,在菠萝山有几亩地,北门水井坎上有一间四立三间房,日子过得也还算舒坦,老婆早年得天花一命呜呼,他守财未续,膝下无儿无女。有媒婆为他撮合几个,其中还有黄花姑娘,他怕被分食,回了。在天主堂见到刘家婆他怦然心动,长相,身家,合。托媒婆找刘家婆谈,才开口,“不行!”刘家婆很干脆回绝。男人就有事无事往刘家婆那间小屋串,你这房我那房地数、比,刘家婆烦,又不便撵,就叫强给他脸色,强把脏水往他脚上泼,来;不叫他进屋,还来;强干脆用柴刀狠剁木墩,这下他虚了,来得渐少直至不来。不久他娶了房肥婆娘,那家也是大户,以为可以让刘家婆嫉妒生气,刘家婆淡淡地冷冷地一笑了之。</p><p class="ql-block">刘家婆心疼孩子,谁家孩子头疼脑热她会上门送汤药,拿不准的她会同家长带孩子找神父,神父中文别扭,她当翻译。邻里都说她好,同时鄙视那些图谋不轨缠她的臭男人。</p><p class="ql-block">强在刘家婆这里快两年了,18岁,壮壮实实的大小伙子。刘家婆答应他买了牛,同时把他住的偏刷改为柏香圆木镶杉板。</p><p class="ql-block">嬢的地就是我的地,一定种好,牛就是我的牛,一定养好,强逐渐把这个嬢看着娘。嬢为他置办的棉絮棉衣,干活放牛回来锅里的热菜热饭,亲娘也做不到。</p><p class="ql-block">这期间,强的妈来过,说是家里弟弟妹妹常常饿着,强扭头就走,刘家婆为她装了一大袋包谷。自此,刘家婆隔三差五叫强给家里送包谷,强不去,你不去我去!</p><p class="ql-block">一天夜里,强去地里侍弄包谷苗。刘家婆一人在家,门关着,就有人敲,她不理。这样的事早先遇到过,她与隔壁两家相处甚密,两家男人女人出面相助,对骚扰者呵斥追打。强进了她家,隔壁认为她有了一层保护便放心许多。敲门不开,汉子用臂膀撞,“哐当”门垮了,汉子歪歪晃晃就往刘家婆身上扑,避让不及的她被汉子压在床上,一大股酒气袭面而来,她想喊,还没出声被醉汉捂住嘴,她抓扰推捶,无力无用,汉子象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汉子开始扯她裤子,开始抠扰她下体,她集中生智咬开汉子捂嘴的手大喊“强子”,门槛外飞来一个黑影,执扁担朝醉汉后背猛砍,汉子惊醒,落荒而逃。“死强子,谁要你晚上去地里啊!”刘家婆哭,伤伤心心大哭,在孩子面前,在不是自己的孩子面前。</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感觉家里有事,就回来了。”事后强对嬢说,打那起,强晚饭后守着嬢的门,从来不离开。</p><p class="ql-block">找个人嫁了吧,隔壁邻居劝;有没有合适的?神父问。刘家婆一个劲摇头。</p><p class="ql-block">刘家婆找媒婆,媒婆以为她动了心思:</p><p class="ql-block">“放心,一定找个让你称心如意的。”</p><p class="ql-block">“错了,是为强子,这孩子不小了。”</p><p class="ql-block">“好,我留意着。”媒婆磕着瓜子,“强子只是你雇的。”言下之意是犯得着吗!</p><p class="ql-block">“你该找个姑娘成家”刘家婆对强说。</p><p class="ql-block">“不,嬢不成家我也不成家。我要给嬢看门。”</p><p class="ql-block">“傻娃儿。”</p><p class="ql-block">有一阵,强象楞神一样,对刘家婆闪烁其词。</p><p class="ql-block">“跟我说实话,究竟有啥事满着。”三年了,强从来没这样反常。</p><p class="ql-block">“嗯、嗯。”</p><p class="ql-block">“不说?”她起身要走,强最怕她起身走,原来的起身走是他老推开她端给自己吃的,“饱了”他说,“饱了也吃”她起身走,他就饱了也吃。这次不一样,他心里藏着事呢。</p><p class="ql-block">“嬢,说了你别生气。”</p><p class="ql-block">“说吧。”</p><p class="ql-block">“东门猪崽要我和他去三坑背朱砂水银,工钱很高,我想为你挣些攒下,今后······”</p><p class="ql-block">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今后,今后我死了不要你埋。”“你、你,你······”嬢发抖、抽搐、晕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嬢、嬢。”强端了热水用毛巾敷她的头。</p><p class="ql-block">“你给我滚回去!”嬢醒后,嘴手不停地抖,口气让强胆战心惊。</p><p class="ql-block">“我没答应他。”</p><p class="ql-block">嬢还在抖,而且是全身,喘气急促。强跑去叫神父,神父来了,掐嬢人中,同时喂她几颗药,“让她休息。”神父走了。强在她面前跪着,一直跪到她睁眼。</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古家两兄弟,哥叫古文,弟叫古武,跟名字一样,古文少言寡语、文质彬彬,见人就笑,到他家吃饭的麻阳人叫他:古文笑一个,他就笑一个,稍大,还笑,只是笑得多了有些敷衍。古武呢,很小就喜欢刀枪,叔叔们为他制作一大堆玩具,他就拣刀枪,问:古武你长大要做啥,“杀”话都还说不明。大嫂为古文自豪为古武担心。</p><p class="ql-block">囡子和古家兄弟在一起听先生讲课开心极了,她叫他们文哥武哥:文哥,啥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又问武哥,啥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其实她懂,两兄弟面面相觑,脸红红的,你问先生。</p><p class="ql-block">古文14岁、古武13岁、囡10岁。</p><p class="ql-block">大嫂给儿子打过招呼,你两不准欺负妹妹。</p><p class="ql-block">午饭,大嫂让囡在家吃,两兄弟拼命朝囡碗里夹熏鱼。囡的父母感激不尽,也时时把蒸切好的腊肉香肠给古家端去,一来二往,两家堪比至亲。周边人家都说囡子肯定是古家未来的媳妇。</p><p class="ql-block">麻阳人和当地人已经摒弃前嫌,他们相互照应密切交流,共同把朱砂水银生意做好。民国乱世,水银朱砂犹贵,价高物稀,需求日旺,深山里的一方富裕名闻遐迩。和谐共荣的结果是两族通婚,麻阳人子女嫁娶当地人,当地子女与麻阳人成家。好几对了,生子持家,都过得很好。</p><p class="ql-block">既然乱世,土匪出没常有,来往商贾中也有遭抢遇难的。保卫家园护佑商道刻不容缓。古哥、蒙子出面与几位水银商人议策,决定各出一半费用组成护矿护路武装,队伍负责人暂由三方各出一人,行动任务由古哥蒙子统一安排。商人从外地买来几杆枪,加上蒙子从各家收集的火药猎枪,十多人十多杆枪。队伍有了点模样,统一食宿训练月余,队伍跟着朱砂水银驮队上路,期间遭遇过零星匪患,放两枪就吓跑了。武装队小子们洋洋得意的。</p><p class="ql-block">读了两年书,囡认识很多字,已经能按先生要求作文,长进最大的是古文,先生对古哥说:送他去省城学府吧,这孩子窝山里可惜呢。</p><p class="ql-block">囡离不开文哥了,书里她弄不明白的只有文哥懂,12岁,她发育了,她感觉自己爱文哥。</p><p class="ql-block">文哥爱囡,他不许她在外飞跳那些沟坎,“小心!”他拉她的胳膊。</p><p class="ql-block">古武也爱囡,他的爱是老想在她脸上啃一口那种。</p><p class="ql-block">囡出落得越发水灵,脸是瓜子,眼是黑珍珠,微微翘起的葱头鼻下抿一张樱桃小嘴,“回去些年,她能做妃子。”先生说。</p><p class="ql-block">他(她)们在一起无比快乐,三人甚至形影不离,当然,弹丸之地即便离也离不到哪去。但他们多近啊!那近指的是心。</p><p class="ql-block">除了先生教的文章,他们还在先生指导下学算术、音乐、历史、地理,先生全才,肚里啥都有。</p><p class="ql-block">他们在小溪边唱歌、在山里的沟坎蹦跳、围坐在大黑桃树下复习语文历史、用所学知识编织理想、故事相互倾述。他们居然生在深山沟,谁信!</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两年,囡子14,古文18,古武17。</p><p class="ql-block">先生走了,古文要去省里学府就读,古武被委任为护矿护路队长。</p><p class="ql-block">临行那个夜晚,月黑风高,古文囡子偎坐在黑桃树下,半天无话。</p><p class="ql-block">“我也想跟你去,爸妈不准。”囡眼里噙着泪。</p><p class="ql-block">“兵荒马乱,你爸妈有道理。”</p><p class="ql-block">“啥道理啊,关不住的,我终究要出去。”</p><p class="ql-block">“这样,我出去看看,如能联系到女子学堂,回来接你。”</p><p class="ql-block">“一言为定。”</p><p class="ql-block">“一言为定。”</p><p class="ql-block">他吻她,长长地吻。</p><p class="ql-block">秋虫鸣唱得越来越起劲了,而月亮始终没有被唱出来。</p><p class="ql-block">古哥走后,古武的护矿护路队遭遇一场真正的战斗:从德江方向过来的一股土匪10余人,有马有枪。战斗在四河头打响,护矿队死一人,土匪也死一人,两边所有人员都挂了花,驮队被抢去几袋粗朱砂,随队商人吓得屎尿齐流。古武英勇,带领队伍奋不顾身亡命拼杀,至土匪溃退。</p><p class="ql-block">囡子为古武擦洗上药,大嫂在一旁泪涟涟的,别叫孩子去了,他冲古哥喊。“我就去!”古武坚如磐石。</p><p class="ql-block">囡子要走,“别走,我给你讲战斗经过。”囡子留下来,她愿意听,她内心也不孬!</p><p class="ql-block">“领头的那马,棕色,象骡子,叫起来噢噢的,山谷都应了,我一枪过去,马叫没了,接下来只听砰砰砰抢声,商人躲在岩穴里发抖,贵子挨了一弹,腿筋断了,他说。愤怒了,弟兄们,他们要斩尽杀绝呢,冲啊!我提枪跑在先,弟兄们跟着喊:战也死,不战也死,拼了!边冲边放枪,双方靠近就用抢托乱掺,吆喝、呻唤、谩骂、喷血乱作一团,我们亡命,对方倒先拉稀了,“撤!”他们领头的喊,“回!”我也喊,那场面,可怕呀!他一气说完这些,竟然不知自己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她为他的英勇感动,男人,这叫真男人。“我发现,土匪队伍里有二子家被捅瞎眼的弟弟。”他说,“狗日的!”她睁大眼看他,胸起伏得厉害,“你得小心。”女人对亲人的担心那种天性。他于是想啃她。象读书时想的那样啃。她推开他的嘴,“我爱你哥!”</p><p class="ql-block">古文来信了,家里一封,囡子一封。</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刘家婆要媒婆为强子找对象有要求:长相、脾气、孝悌、勤劳、会持家是基本条件。县城不大,哪家有好后生,生养姑娘的人家都盯着。强子不但干活是把好手,还识文断字。他这些年认识的字都是刘家婆教的,娃儿聪明,时间稍久居然自学,刘家婆的那些书跟学堂的教材一样。也有算术历史之类。强子有空便捧一本。邻居夸他:比那些在学堂里专门读书的都长进,他活学活用,说话用词常常叫同龄朋友瞠目结舌:汗牛充栋,他说,搞得一堆朋友云里雾里。</p><p class="ql-block">哼曲儿是刘家婆一人的事,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唱得婉转忧伤,歌到尾声更是凄凄艾艾泣不成声。那些曲儿,强子也听会了。有次他劈柴唱出声,刘家婆问他咋会,他说听你唱就会了。刘家婆又走神,又抖,强子几次想问,怕嬢再“啪”他耳光、发病。她一定对歌有很深的怀想呢,他刚知道“怀想”这词的意思。从此再不唱了。</p><p class="ql-block">农村老家父母为他说个姑娘,领来刘家婆过目,强子转身走了,丢下一句“你们要你们拿去,做哪样都行。”“这娃二!”刘家婆细细问了姑娘家世和秉性,象阅卷官那样把卷子合了。“我考虑一下再回话。”强子生母带姑娘走了。</p><p class="ql-block">“不合适。”她对强子说、</p><p class="ql-block">“嬢,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强子似有更大的怨气堵在心里。“我说了,你不找我绝不找!”</p><p class="ql-block">“傻!你多大,嬢多大!”</p><p class="ql-block">“牛、地都不让我走啊!”</p><p class="ql-block">媒婆来了,说南门有家姑娘长的乖,也不嫌强子是雇农,姑娘家虽穷点也还过得去,有房无地,靠帮人。好几个提亲的他父母都没松口,就听说强子勤快能干认字聪明,他们主动找我提谈,说很想见见这后生。媒婆话多,唾沫飞飞,强子欲撵她。“带来看看吧。”刘家婆说。“见了人家微和点,别做出借你谷子还你糠那样的嘴脸。”媒婆边走边对强说。</p><p class="ql-block">猪仔他们几个约去三坑背了几次矿,回来在强面前敲银元,“滚”强子冲他们吐口水,却心欠欠地。</p><p class="ql-block">嬢在,强子听着吩咐照做就是,然而近来嬢很少吩咐他,家里、地里、牛、包谷种、季节、气候该咋的,一切让他自己拿主意,他想自己大了,也该有主意了,让嬢省心。看着嬢眼角爬延的皱纹,强子觉得自己是该娶个媳妇,如果媳妇能干,他还想腾出自己干点别的啥,多挣些钱为嬢养老。转念又担心:我离开嬢,媳妇对她不好,家里这样大一摊事照料不过来不是还得嬢操劳。如果嬢是我初来时的状况,如果嬢有一个撑得起家的男人······强子矛盾着呢。</p><p class="ql-block">一定让强子成家,等有了孩子他心就定了,省得又让猪仔那伙狗日的诱他去三坑,如果他愿意,就让孩子叫我婆,今后我的这个家······刘家婆憧憬着,伤感又隐隐袭来:我的大古二古!</p><p class="ql-block">顺着,至少想法都顺着,成家,嬢和强虽各执一意,异曲同工,都一致认为可以。媒婆介绍的几个都被否了,要么嬢不满意,要么强不满意,要么两人都不满意。</p><p class="ql-block">强没日没夜在地里忙。临近一块地是南门申家的,也请有一帮工,不过他家帮工是个女的,不开工钱只管饭那种廉价货。歇气时,女子主动和强搭话,“哥!”她喊,声脆脆怜怜,她对他说:我家在杨村,兄弟姊妹七个,不出来活不了呢。他回来对嬢说:这姑娘17岁,在申家两年,之前还在东门邹家做过,一身补疤衣,勤快得很。“叫来”,嬢说。</p><p class="ql-block">姑娘是傍晚收工来的,嬢为她炒一桌菜,她只吃两口。羞羞怯怯地盯强,又敬敬畏畏地盯嬢。</p><p class="ql-block">“要得不?”强问</p><p class="ql-block">“就她了!”嬢笑成一朵花</p><p class="ql-block">几日,姑娘带着强和嬢去杨村她家,那是一个怎样的家啊!一口灶,烟雾着几个在火坑刨薯根声弱若鼠的娃,房没有隔栏,后壁无板,用柴堆着,其中一个娃跑出去,一会把爹妈引回来。“做活路呢。”他们手足无措,“你看,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姑娘的妈说:“妮子在你家添麻烦了。”她看嬢,把她当妮子的东家。强把一大麻袋包谷面放下,嬢从怀兜拿出五块银元递到她手里:</p><p class="ql-block"> “妮子要嫁到我家,你们看?”</p><p class="ql-block">“老天爷,这,这,这啷个要得。”妮子妈捧着银元的手颤抖得厉害,她们家哪见过银元,而且是五块。“这是妮子哪辈子修来的福份,能去你这样的人家,今后得富贵,我们也放心了。”她鸡啄米一样点头,“我们妮子活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月内成亲,到时候你们得来。”</p><p class="ql-block">“一定一定。”妮子妈眼里闪着泪花。</p><p class="ql-block">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经得住磨难,担得重。嬢从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就非常满意。</p><p class="ql-block">妮子太喜欢强了,她对他说,我要为你生一串崽崽。</p><p class="ql-block">强说,你好好服侍嬢。</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古文给囡的信除了表达思念,还让她多少有些失望:“暂且取消外出就读之念,兵戎随处,民避官恐,乱世杂扰,学无正识,学生已激起义愤,声讨军阀呼吁共和,来,不能领教反被席卷,生命之掠绝非等闲。”言语间充满担忧。“我也有不日回山之意,购置些许教材,我们一起办学教书,让山里的孩子早识文字。”又让囡兴奋。</p><p class="ql-block">古武自那次打仗之后变得稳重许多,“你们也要读点书。”他对他的士兵说,“处置大事让自己有强势应变能力。”</p><p class="ql-block">闲时他常邀囡去核桃树下并坐,囡把他当弟弟,他却视囡为情人。囡多聪明,相对一个眼神就知道古武的心思。她警惕而又不忍伤他,有时甚至为他的胆识折服,她崇尚真正的英雄,隐忍自己被古武言行勾出的激情,她想:没有文哥,我会答应你。</p><p class="ql-block">古家大嫂知道古文和囡子已定,张罗给古武找姑娘,以他家条件,十里八乡待嫁女没有不答应的,而古武拧着,谁都不见。“囡子是你嫂。”他妈见他和囡的那粘乎劲儿,不止一次提醒,“我愿意!”一泡硬头屎,她妈无计。</p><p class="ql-block">山里春迟,四月花才打苞,但温度升得很快,太阳从东山顶爬上来,到中午就热了,干活的都穿了短袖。</p><p class="ql-block">囡子穿碎花薄衫套方格裙,她的穿戴早就与大户人家接轨,家庭也有这条件,再说古大嫂隔三差五托商人在大城市给他带“洋货”,那些“洋货”穿在她身上锦上添花,她还时常往她手里塞一两个银元,囡从来不要,“等文哥回来再说吧。”</p><p class="ql-block">“囡子,和我去肖家岗练靶。”古武背了枪和靶子邀她。</p><p class="ql-block">“不去,看书呢。”</p><p class="ql-block">“走吧。”他要过来搂她。</p><p class="ql-block">边上几个邻居看着,囡子脸羞红羞红,为避免他真搂,她跟着他走了。</p><p class="ql-block">在肖家岗,古武插好靶,回来爬地下瞄,“啪”,对面靶心开了花,“真准。”囡子说。</p><p class="ql-block">“你来试试。”</p><p class="ql-block">“不,把衣服弄脏了。”</p><p class="ql-block">哗,古武把衬衣脱下来铺在地上,“来”,他拉她,“不行,我从来没摸过枪。”她看着他胸前隆起的肌肉,那是一砣钢。她心跳得砰砰的,她压住自己的情绪,企图推开他。他顺势把她紧紧抱住,强摁到衬衫铺着的地下,把枪塞她手里,这样,三点一线,她任他摆弄,学瞄,“啪”无意中抠了扳机,子弹不知飘到哪去了,她就要起身,古武不准,他爬在她身旁,一只手从囡子背后绕过去,她闻到她重重的男人的气息,她感觉他和自己身子越贴越紧,“啪”,一记重重的耳光,她推开她站起来,“别搞得我从此不认你。”他垂丧着头,喃喃地:“我真喜欢你。”她头也不回,急匆匆走了。</p><p class="ql-block">古文从省城回来已是深秋。随他回来的是几大袋书。</p><p class="ql-block">我们结婚吧。囡子说</p><p class="ql-block">结。古文也说。</p><p class="ql-block">婚礼进行得快捷干脆,好像一切都事先排演过。囡子和古文都希望快些。</p><p class="ql-block">民国二十六年,就是卢沟桥事变那年。古文在深山办起了学校,费用是大家凑的,一大间新木房,桌凳暂由学生自带,他和囡子既是老师又是负责人。学校收学生40多人,年龄从7岁到30岁。都不识字,统为一个大班。班里小的喊大的叔。</p><p class="ql-block">囡子怀孕了,大着肚子也坚持上课,古文要古武替她,她坚决不干。古文心疼妻子,尽量自己多上,嗓子常常讲到沙哑。</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强和妮结婚了,刘家婆一手操办的,体面利落干脆。</p><p class="ql-block">“我不想要娃儿,先让妮服侍你几年。”强对嬢说</p><p class="ql-block">“胡说,趁我还遛动得,也帮你们带带,嘛遛点,生。”又是命令。</p><p class="ql-block">强就努力,妮就怀上了。</p><p class="ql-block">农村的光景越来越差,强的生母,妮的生母常带三四个他们的弟弟妹妹来蹭饭,搞得强和妮都很难堪,要刘家婆别理睬,“傻娃儿,她们是你们的亲妈!”</p><p class="ql-block">强白天干完地里的活,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刘家婆问他,他闷着,隔些天他把几枚铜钱递给她:</p><p class="ql-block">“哪来的?”</p><p class="ql-block">“反正不是偷抢的。”</p><p class="ql-block">“不说不要。”</p><p class="ql-block">“他晚上给人家改板子。”</p><p class="ql-block">“你个死强子。”刘家婆心疼</p><p class="ql-block">光阴真快,冬月,妮子生下一个男孩,顺产。胖嘟嘟的小肉团在刘家婆怀里蠕动,就叫“冬冬吧,冬月出生,简单。”“听嬢的”,强和妮异口同声。</p><p class="ql-block">“那朵云,多美呀,象如意,它游啊游啊······”刘家婆抱着孩子的手又开始抖,越抖越凶,“天多热,云遮得住太阳?古文,你不知道我多难过。”她开始掀怀里孩子的小棉被。“嬢,冷呢。”妮几乎是抢过自己的孩子,“强子,你看嬢。”强过来时,刘家婆颤抖着喃喃细语,头仰得很高,死盯着窗外的天。</p><p class="ql-block">囡子要生了,古大嫂到三坑请来接生婆,她也会,但怕出意外,这是古家第一个孙子。</p><p class="ql-block">六月酷暑,太阳早早就烤着山里的树草岩土,到处蒸腾着咄咄逼人的暑气。</p><p class="ql-block">每隔一阵囡就剧烈疼痛一次,古文握着她的手,疼痛难忍时她抓他,咬他肩膀。“带她出去走,生时不难。”接生婆吩咐。古文就挽着她去黑桃树下,他两都汗如雨下,囡子疼得虚脱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强忍着。“走、要走”跟在后面的接生婆一个劲地喊,她在他搀扶下一步一惨叫。囡子妈来了,她要替古文,囡子不让。惨叫越来越频,囡子妈哭了。“回”接生婆轻叫一声。</p> <p class="ql-block">“哇”孩子的啼哭是在中午。</p><p class="ql-block">床上的囡子挨着古文的头,“你看那朵云,游过来了,多像如意,它为孩子打伞呢!”他俩把头仰得老高,一起盯着窗外的天空。“孩子就叫古云吧”他说,“嗯,小名叫大古”她补充。</p><p class="ql-block">肉嘟嘟一团,她爱不释手。</p><p class="ql-block">喜出望外的古大嫂手舞足蹈挨家发红鸡蛋水果糖,“满月请大家。”同时提了一袋叫囡子妈去送给稍远的亲戚。</p><p class="ql-block">妮生孩子还没满月就下地了,嬢对冬冬爱不释手,不是保姆胜似保姆。强让妮带孩子腾出嬢休息,“你们不懂。”嬢说。“叫婆”,妮对乳臭未干的冬冬努嘴。</p><p class="ql-block">两家生母还来,只是稀疏了些。“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娃儿了,今后还会有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嬢再厚的家底也会被你们掏空,你们要让我们也饿死?强和妮分别对生母发脾气。</p><p class="ql-block">强晚上改板子回来更晚了,他知道自己肩上担子有多重。</p><p class="ql-block">孩子才两月,妮肚里又有了。强抽空又搭了个简易厨房,“今后不够住”。</p><p class="ql-block">生了古云,古文更忙了,学校啥事他都亲力亲为,他在课桌上重了一条凳子取照明马灯加煤油,平时是用钩子取挂,今天不知咋的钩子硬是取不下来。凳子一支脚是崴的,他刚踩上去就断了,这一跤摔得不轻,关键裆正好卡在坏凳上,木尖插穿下体,他感觉下体刀刺样痛,血顺着大腿流,他忍着痛揪着命根回家,让古武为他上药包扎。晚上他给囡子看,囡子吓出一身冷汗,“会要命的。”她说。“我陪你到县里找医生看看。”“无碍的,过一阵就好了。”“一定要去,如果你还在乎这个家。”第二天他们去县医院,医生看后说“无大碍。”开了两付药了事。</p><p class="ql-block">由于他们学校教学质量高,被县里评为农村教学示范点,很快名扬四里八乡,稍远的人家绕开乡里学堂也把孩子送到他们学校,新增很多孩子,教室不够用,家长们自发集资修两大间教室,县里又拨款添置桌凳教材,同时调进两个师范毕业生当老师。古文更是废寝忘食日夜操劳,意在努力争取名副其实。</p><p class="ql-block">为让囡子兼顾孩子,他再次接了她的一些课。</p><p class="ql-block">大古这孩子四个月了,整天被奶奶呵护,囡子倒是轻松许多。</p><p class="ql-block">“我们再要一个吧”夜晚她抱着古文。</p><p class="ql-block">“太困了。”古文翻身睡了。一连多次,古文就像身边没她似的,倒头就睡。他是不是厌烦我了,囡有些伤心;还是上次摔那一跤······她不敢想。古文也看出来了,他在一个休息天早早和囡上床,象初婚那样吻她,把她弄得火急火燎,他上去了,不举,再努力再失败,搬盘半天最终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我怎么了!?</p><p class="ql-block">可能累的。她安慰他,休息一段就恢复了。</p><p class="ql-block">但古文自己知道,从那一跤过后自己已经没有那心思和能力了。</p><p class="ql-block">妮的第二个孩子在肚里很好:比冬冬还蹬得凶,她对强说。嬢又该受累了。强觉得自己骚得有点过分。</p><p class="ql-block">古文常往乡里县里跑,由于办学受到肯定,与地方教育部门联系就多了。另一方面他似乎有躲着囡子咄咄逼人目光的意思。一混,大古快一岁了。古文说县里要自己去地区师范培训半年,培训回来准备办初中班。</p><p class="ql-block">囡子为他准备衣物,淡淡的、冷冷的。</p><p class="ql-block">送走古文,囡更用心于古云,她几乎是在和古大嫂抢爱。</p><p class="ql-block">多人为古武张罗介绍姑娘,他死个舅子不见。</p><p class="ql-block">古武在哥哥走后去囡子屋里更勤了,他说自己喜欢古云,古大嫂很担心他干出格的事,古大哥整天忙矿里的事没空在家,只有她时时守着囡子,她见二儿子每次确实是在逗古云玩才稍稍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一天古大嫂带孩子去囡子妈家,囡子妈也特喜欢古云。囡子上课,只有古武一人在。</p><p class="ql-block">没想到囡子回来了,回来拿备课本。她刚进门就被古武紧紧抱住,她企图摆脱,但古武越抱越紧,象狮子叼羚羊那样把她推摁到床上,他扇他耳光,没用,“不认你了”也没用。“我喊了。”“喊吧,我宁愿死了。”在最危急的时刻,她陡然瘫软,咬他,在他脸是留一个大大的口痕。但她发现自己不是真正反抗,她甚至摊开自己任由他纵欲。</p><p class="ql-block">半年,整整半年,古文回来了,但她发现囡子隆起的肚子。囡子说,是古武的。</p><p class="ql-block">古哥、古大嫂、古文、古武、囡子一家人用了几个不眠之夜商定:一、满着,把孩子生下来,他(她)将来就是古文的小二,无论男女都叫二古;二、赶紧找姑娘与古武成亲。</p><p class="ql-block">核桃树下那条小溪变得浑浊起来,古武在里面用脚乱搅了很久,他站在浑浊的溪水里让哥哥揍掉两颗门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秋,是个深邃的季节,它蕴藏的美不允许牛逼话话海侃胡夸。</p><p class="ql-block">强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又是带把的,“果果。”他说,“要得,就叫果果。”嬢说:“很快,秋会把他带熟。”</p><p class="ql-block">囡子生了,是个男孩,生时是在秋天早晨,窗外漫天大雾,古武在她旁边,“你看天。就叫他雾吧。”“古雾,好!”古家二儿子说,我也有儿子了,“休想。”囡子嗔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日子过得真快,古云到了上学的年龄,古雾也五岁了。囡疼爱他俩,就像疼爱古文古武一样。</p><p class="ql-block">古大嫂给古武定了一门亲,姑娘是三坑一户普通人家之女,俊秀斯文。“这次你还拧,我死给你看。”她对古武说。古武很勉强点了头。</p><p class="ql-block">囡子要去县里住两天,他要办的事挺多:为即将上学的古云做两套衣服,给古雾也做两套,主要任务是给古武和三坑姑娘定制婚装,尽管心里疙疙瘩瘩,她还是答应婆婆的请求。“挑最好的料子。”婆婆的话刺着她,她对古武的爱似乎能将理性淹没,但他同时也爱古文,古文一如既往地爱她,并没因她移情心生怨恨,爱、嫉妒、贪婪她此刻都有,四个男人(包括古云、古雾)都属于我该多好。</p><p class="ql-block">扯了上好布料找了县城一家知名裁缝铺,“麻烦仔细些”把尺寸给师傅时她告诫。自己却住在最便宜的旅店里。</p><p class="ql-block">带着此行“果实”她与朱砂驼队一起回家。</p><p class="ql-block">到家,她惊得目瞪口呆:怎样一个场面啊,家门外围了一大群人,都是平日要好的邻里乡亲,矿里的麻阳人都来了。她拨开人群(有几个企图拦住她,她疯了一样推开他们)冲进去,眼前的一切让她瞬时晕厥过去。半响,她回过来,疯狂扑向六具用布单掩着的尸体,一个一个揭开,每个脸变得那样陌生,脑浆迸裂、血肉模糊。“天啦!”他扑在古文尸体上再次昏了过去。</p><p class="ql-block">古哥、古大嫂、古文、古武和她的两个孩子静静地躺在堂屋,血从掩住他们的布单渗出来,染红了一地。</p><p class="ql-block">“发生在昨夜,当我们听到响动赶来,已经这样了,土匪跑得没了踪影。”一个护矿队员和麻阳人说。</p><p class="ql-block">囡子泪流干了,整整两天,她就呆呆地跪在他们面前。她妈在一旁不停呜咽,搀扶她的手被她打开。</p><p class="ql-block">护矿队员和麻阳人把二子全家六个捆了带来摁跪在古家门前,他们喊冤枉,“冤枉,冤枉你妈脑壳,就是你家独眼龙带来的土匪!”“吩咐吧,囡子,怎样处置就听你一句话。”六支枪抵着六颗头。六颗头在六支枪下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囡那个恨啊!涌出一股血喷在二子家爹脸上。</p><p class="ql-block">她木然、呆呆地走向六个人,下意识替他们解开捆子,“你们走吧!”</p><p class="ql-block">古家六具尸体都埋在对着坑口的山腰。</p><p class="ql-block">囡与父母告别,拿出藏在坑口里的银元走了。</p><p class="ql-block">她走的那一天是日本鬼子的投降日。</p><p class="ql-block">强和妮带俩孩子回杨村妈家,嬢撵他们去:“回来还去妮子家,公婆、外公外婆总要看看孩子。”</p><p class="ql-block">强的母亲听说他想去三坑背矿,竭力阻止:儿啊,你不知道,那边险呢,她对他讲了一夜。</p><p class="ql-block">强回来对嬢说:我再也不想去三坑背矿的事了。我妈对我说,我现在的爹是后爹,他原来住四河头,被一个独眼龙土匪逼婚有了我,她带着身子逃到杨村改的嫁。独眼龙亲爹告诉我妈,他带人灭过矿上最富的古家,一家六口啊,土匪去了20多人,黑夜很深,他们用尖刀悄悄挑开古家门闩,三人蒙住一个,用尖刀,锤猛刺闷砸,那场面惨啊,一家子没一人来得及出声就完了,血溅满床头,染透被子垫单,可怜那两个孩子,估计才几岁。我妈听了发抖,不离开早晚得死。</p><p class="ql-block">嬢顿时就瘫软在地,强赶紧去请神父,中途他对神父讲了嬢发病的大概经过,“你不该呀!”神父说。</p><p class="ql-block">她恐怕不行了,你们得做好准备。神父说。</p><p class="ql-block">“怎么会啊,老天,我说了啥?”</p><p class="ql-block">强在嬢的床头跪了两天,嬢一直没醒。</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嬢睁开眼,那眼鼓得可怕:“我是古家剩下的唯一主人,你把我送回去。”咽气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解放后,公社召开忆苦思甜大会,领导要求强作为雇农代表控诉地主罪行,强去了:我没吃过啥苦,倒是有罪于嬢,她如在,我还服侍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