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瓷窑背上的时光</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到镇上大伯家去,总要经过陶瓷厂。远远地就看见那几根高烟囱,黑烟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旺得很,像是要把天都熏黑了。窑场上晾着成排的泥盆泥碗,整整齐齐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有工人从作窑里出来,肩上扛着个板凳样的东西,上面搁满了泥胚,一步一步地走到窑场上去。那些没冒烟的瓷窑也没闲着,工人们正往外搬烧好的瓷器,叮叮当当地敲,听声音分等级——残次得太厉害的,就随手摔碎了,碎片堆在墙角,亮晶晶的。好的那些,用草绳捆起来,码在零销站里,像山,像海,望不到头。</p><p class="ql-block">后来上了初中,才知道这陈炉陶瓷厂大得很,光工人就几千个。我们班上大半都是陶瓷厂的子弟。放学后,我们最爱往瓷窑上跑。那时候日子苦,家里带的馍常常发霉,可到了瓷窑背上,往热烘烘的地上一放,不一会儿就烤得焦黄焦黄的,掰开来,一股麦香直往鼻子里钻。有时候也偷拿些包谷、豆子,撒在窑背的红砖上,听着它们噼噼啪啪地响,炒熟了,烫得手都捏不住,却香得让人舍不得停嘴。洋芋埋在热灰底下,等我们疯玩一阵回来,扒出来,已经熟透了,皮都焦了,掰开来白花花的,面面的,好吃得很。</p><p class="ql-block">瓷窑背上最热闹的时候,是傍晚。妇女们在那里烙锅盔,面饼子贴在热砖上,滋滋地响。老人们靠着烟囱取暖,闲谝着前朝古代的事。我常常蹲在一旁听,听得入了迷,几次三番差点上学迟到了。那些老人啊,嘴里的故事比窑场上的瓷器还多,还精彩。</p><p class="ql-block">运瓷器也好看。骡子驮着,架子车拉着,毛驴车吱吱扭扭地走着。上坡的时候最见功夫,三四个人一辆车,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在后面推,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上挪。下坡更险,三个人抬着前辕,一个人踩着后辕往下放,稍不留神,满车的瓷器就完了。我常常站在路边看,看得心惊肉跳的。</p><p class="ql-block">成年后我在镇上干厨师,才真正知道这陶瓷厂的门道有多深。有专拉粘土、拉炭的运输队;有耙泥的、供泥的泥料车间;还有碾坩土的碾子房,轰隆轰隆地响,从早到晚不停。箱钵车间专门做那种保护泥胚的匣钵,马莲滩车间烧黑瓶黑罐,一、二、三分厂烧碗烧壶烧杯,沙坡四分厂烧瓮烧盆烧坛子。总厂还有个研发坊,烧唐瓷,烧宋瓷,都是细瓷精品。修配厂修机器,两个煤矿供煤——那时候的陈炉镇啊,真是陶瓷的海洋。</p><p class="ql-block">坡上坡下,叮叮当当的验瓷声不绝于耳,工人们的说话声、吆喝声,传得老远老远。路上拉瓷器的车来来往往,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和着瓷器的碰撞声,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那阵势,那声响,那气味——泥土的、煤炭的、汗水的——混在一起,成了我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p><p class="ql-block">可几十年过去了,再回去看,什么也没了。各个分厂都停了产,只剩下几个私人作坊还在撑着,烧些高档工艺品。听说泥料都是从景德镇运来的,本地的好粘土,早没人挖了。镇上的人少了许多,年轻人都出去谋生了。倒是搞起了旅游,开了些“陶家乐”,节假日的时候,车多人多,热闹是热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p><p class="ql-block">前几天回去,吃了一碗酸汤饸饹,又吃了碗泼面,还是从前的味道。老板娘认得我,说:“你可好久没回来了。”我说是啊,好久没回来了。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到老窑场去,那里已经荒了,杂草长得老高。当年的烟囱还在,孤零零地戳在那里,不冒烟了。窑背上没有烙锅盔的妇女,没有讲故事的老头,也没有烤馍炒豆子的孩子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里,忽然听见叮当一声——像是瓷器的声音,又像是风铃。四下里看看,什么也没有。风从窑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下来,才慢慢地走回去。</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可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面孔,都还在心里头,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