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姐妹站在塔前,风里裹着牡丹的甜香。那塔是彭州新修的观景台,金顶在春阳下晃得人眯眼,像极了当年硫酸厂车间顶上那排被岁月晒得发亮的铁皮檐角。我们四个还穿着厂里发的旧工装夹克——只是早换成了各色外套,绿的、粉的、黑的,袖口磨得柔软,却都还留着当年一起拧阀门、抄仪表时的利落劲儿。</p> <p class="ql-block">老师和师娘也来了。老师鬓角全白了,可一见我们,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比划:“这塔高,得有咱们老厂烟囱三分之二!”师娘笑着挽住他胳膊,把一包刚买的彭州椒盐桃片塞进我手里,纸包还温着,像那年车间休息室里,她悄悄塞给我们四个的糖。</p> <p class="ql-block">塔影斜斜地铺在青石地上,我们摘了墨镜,站在塔前笑。风一吹,远处丹景山的花气就漫过来,混着塔檐下新挂的铜铃轻响——那声音,竟有点像当年硫酸厂汽笛拉响前,锅炉房里那一声悠长的“嗡……”。</p> <p class="ql-block">花艺装饰前,我们凑近看那扇形花框:粉瓣堆成云,黄蕊点成星,底下还压着几枝青竹。有人笑说:“这不就是咱们厂标上那朵‘化’字纹样?”——真像。当年厂徽上那朵抽象的花,花瓣是硫酸分子式,花心是齿轮,而今它开成了真花,在彭州的春风里,不声不响,却开得比从前更盛。</p> <p class="ql-block">长椅上坐定,塔尖在灰云里静静发亮。我们不说话,只把膝盖并拢,像四十年前在厂礼堂排练大合唱那样。有人掏出保温杯,倒出几小杯热茶,茶气氤氲里,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是塔下卖糖画的老伯,正把金黄的糖丝拉成一朵牡丹,一旋,一提,一落,花就活了。</p> <p class="ql-block">水边石栏冰凉,我们挨着坐,脚尖轻点水面倒影。塔影、人影、花影,在涟漪里晃成一片。有人哼起厂歌的调子,调子走了,词却没忘:“硫酸浓,丹景暖,姐妹心,比花灿……”我们笑作一团,惊起一滩白鹭,扑棱棱飞过塔顶,飞向山那边——那边,正是当年我们背着行囊、坐绿皮火车离开的站台方向。</p> <p class="ql-block">水边长椅,绿植如盖。我们不约而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像当年穿防酸服那样利落。塔影斜斜地切过长椅,把我们四个人影连成一条线。有人忽然说:“咱们的工号,还刻在厂门口那块老水泥碑上呢。”没人接话,只把茶杯握得更紧了些——杯底印着“彭州牡丹园”几个小字,和当年厂徽旁的“四川彭州”一样,稳稳当当,落在这片土地上。</p> <p class="ql-block">木质长椅温润,水面静得能照见人眉眼。我扶了扶额,想起当年在化验室盯滴定管,眼睛酸得流泪;中间那位笑着望镜头,像极了她当年在车间广播站念安全通报时的模样;右边那位双手交叠,指尖还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淡粉色——那是她退休前最后一年,种满厂区花坛的凤仙花汁染的。</p> <p class="ql-block">木质平台上,我们站成一排。黑外套、粉外套、黄马甲、红裤子,像四支不同颜色的温度计,插在彭州的春天里。塔影在身后铺开,水面浮着几片刚落的牡丹瓣。有人轻声说:“厂拆了,可咱们没散。”——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又把花香送回来,浓得化不开。</p> <p class="ql-block">花坛里紫粉相间的花正盛,塔影沉在水里,像一枚盖在春光上的印章。我们不说话,只把影子叠在一起。远处有孩子跑过,喊着“牡丹开了!牡丹开了!”,那声音清亮,像当年厂子弟校下课铃响,我们四个飞奔出教室,奔向同一片开满野蔷薇的坡地。</p> <p class="ql-block">“彭州非遗口袋公园”的标志前,红灯笼低垂,映得我们脸上暖融融的。有人伸手摸了摸灯笼下垂着的流苏,忽然笑:“这穗子,像不像咱们当年拧酸泵时,手套上挂的那根旧麻绳?”我们全笑了——笑得眼角发皱,笑得牡丹瓣簌簌落进衣领里,凉丝丝的,甜津津的。</p> <p class="ql-block">木质长椅,古典建筑,水面微澜。我们戴着墨镜,却把眼睛笑成了弯月。师娘递来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咬一口,酸得人眯眼,甜得人晃神——那滋味,多像咱们四十年的光景:酸是车间里呛人的气,甜是下班路上分食的一块桃酥,而那层亮晶晶的糖壳,是岁月熬出来的光,薄,却韧,一咬就脆响。</p> <p class="ql-block">“彭州”两个大字立在灰砖地上,现代又笃定。我们站在字前,像站在新旧交接的刻度上。身后是玻璃幕墙,映出我们四张熟悉又微生疏的脸;身前是牡丹园入口,风里翻飞着几片粉白花瓣。有人举起手机,镜头框住我们,也框住了那两个字——彭州,不是地名,是我们把半生酿成的酒,今日,终于启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