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湘黔铁路的那段记忆

<p class="ql-block">留在湘黔铁路的那段记忆</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坐火车去广州走湘黔线,经过那段我曾辛勤劳作两年的路段,胸中陡然阵阵热涌,</p><p class="ql-block">匆忙提窗探头四望,啊,久存于心的舞阳山水转瞬即逝,强迫留下了我长长的记忆。</p><p class="ql-block">69年11月,我十六岁刚过,懵懵懂懂就加入了修建湘黔铁路的队伍,时值晚秋,气候渐寒,裹件兰布棉衣,挤在密密匝匝的人堆并充满各种气味且用蓬布捂着的货车箱里,甚至没来得及对车外送行的父亲道别便匆匆上路。务川到镇远,经由凤岗、湄潭、余庆、施秉,多为石铺县际公路,坡陡弯急坑洼凸凹,一车人均为县城青年,颠跛着、互不卖账地推攘着,你踩我我压你你骂我我敲你,强的吼叫弱的隐忍晕乎乎行二百多里到了余庆,统一安排的招待所院内矮矮的黄果树上挂满成熟的果子,落夜时分,又被昏昏沉沉的晕车难受劲儿困扰,黄澄澄水淋淋清香扑鼻的诱惑自然战胜了做贼心虚的“陈规陋矩”,于是胆大的胆小的或多或少都偷摘而食而藏,第二天一大早作恶者们若无其事地上车继续赶路,充满果味的车箱变得不再难受,我庆幸复杂气味被覆盖的同时也疑惑着:招待所管理员是看着铺满枝叶和践踏痕迹的明显偷盗行径放我们走的,是因为遇悍贼而撼责抑或谅毛孩之过而无过?</p><p class="ql-block">大略下午三时,一车人到达此行目的地——黔东南镇远县焦溪区五定堡,先到数日的农村民兵纷纷前来迎接,简单的行李很快被堆放到附近暂住老乡家,接人的当仁不让地将我们所带食品扫荡干净,看着他们搜索行囊剥食鸡蛋狂啃馒头那副窘相,很容易让人产生饿狼扑食的联想。当时修建湘黔铁路的各列大军,统一部队建制并以民兵相称,我们县城青年五十余人划属城关公社,与扬村公社数十农村青年一起受编务川民兵团一营一连,指导员邹书福(城关公社秘书),连长为扬村公社一扬姓社长。36元的月资扣除15元伙食,剩21元,还过得去,而农村青年只有21元,扣15元剩6元,抽烟都紧巴巴。</p><p class="ql-block">初到当地,寄宿老乡木楼,空而敞的楼架子与野营无二,好在气温不算太低,夜里河风袭来,裹紧棉被加上自身青春热力,足够抵御寒冷,白天的工作是少部分人尽快上山砍竹子割茅草,大部分人则找稍平的山腰或山脚挖掘平整地基垒土墙,搭建临时工棚,农村青年轻车熟路,不到半月,两间窄长的干大垒茅草房完工,房内一溜藤缠竹排通铺,一人占约一米,“床”成了,铺上垫絮,或许有自造的快感,竹的微弹和韧劲令睡躺别样舒坦,农村青年基本没有垫絮,只能铺厚厚的稻草和茅草,晚上睡觉,必须努力克制由翻身造出的生竹“吱呀”声和茅草稻草摩擦“簌簌”声所形成的烦恼。搭在街边(说是街实际就多几家傍公路而建的民舍)的二排三排工棚隔出三分之一住女生,随去的县城女生有十余人,既然读不成书,家中又多弟妹,冲着三十几元的工资,吃苦、不便、抛荒等风险都顾不得了。</p><p class="ql-block">既安居则该乐业,对我们这些县城青年,不是乐而是始鲜终厌。</p><p class="ql-block">划归我连的那段路基有一截约四百多米的悬崖峭壁,悬崖下100余米便是清澈而幽深的舞阳河,人去不了,得从我们住地的山腰辟一条简易公路,于是我们拿起铁镐洋铲掏耙箩筐,粗壮的农村青年扛了钢钎二锤砍刀斧子,披荆斩棘、打眼放炮、撬石垒坎、挖泥填夯,一时间,有节奏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的指挥吼叫声,清脆而规律的打炮眼声以及叽叽喳喳的话语声,把沉寂的山弯闹腾起来。初涉体力重活,凭一股傻劲玩表现,我们“城里的”(农村青年对我们这样称呼)和农村青年较劲,抢钢钎二锤打炮眼,疏不知那差事不仅只靠体力还有一定技能要求,我们当中几位年龄稍大平日玩劣在县城称霸一方颇自以为是的家伙抡舞二锤朝纲钎一阵猛砸,准锤偏锤震得掌钎者虎口流血,偶尔一虚,锤侧滑砸下,随惯性身体趔趄,可吓坏了掌钎人,丢手弃钎缩脚继而抗议,“打没打过,砸到人咋办?”于是班长排长又作调整,一老一新,由慢到快,由轻而重,反复交待,监督检查,渐次地,我们也由生而熟,自然找到合适搭挡。白天过猛折腾,晚上往床上一躺,手、脚、腰、肌肉钻心地疼,周身就象乱针刺扎,睁眼、翻身、细微哼哼,挨到天亮,农村排长的哨声催叫时,多数城里的请了病假,排长在过道里来回巡查,一边蔑视地教训:“冲啊,咋不冲了?拉稀了,看到别人吃豆腐牙齿快,上阵才见真功夫······”无论他怎样念怎样喊,甚至以考勤扣钱相威胁,起不来就是起不来,这天工地出勤率不到60%,此事惊动了指导员连长,两人气乎乎来工棚训话,从修路的意义到上级要求,从锻练意志到学习本领,从争取进步到入团入党,总之强调了一大通道理,而疲惫不勘的“城里的”们无一领会,死猪般熟睡着,只个别醒者打着哈欠懒洋洋拖个洋铲跟了领导去。残酷而现实的第一仗以“农村的”完胜告终,试水深浅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城里的”毛病不断,这个手掌起了泡,那个膀子肿了,这个腰扭了,那个脑壳痛,真假难辨的休息病假条频繁从卫生室开出,卫生室的小张是位嫖亮和蔼的浙江姑娘,据说系县里某科长的亲戚,说话银铃般脆亮,“城里的”频繁出入卫生室的另一原因也不排除想和她接触搭讪进而享受上药时的指肤碰擦快感。这样的状况迅速引起领导重视,连长压排长,排长找班长,层层防范,捉贼般捉假病者,期间的表现以城关公社上垻生产队一扬姓副排长最突出,他入党心切,带着人所共知的目的为王姓正排长(城关公社和平生产队长,中共党员)排忧解难,很快,严肃劳动纪律规定出台:病假除了有条,还得班排长批,每天早上,扬副排长背了手叼着竹管叶子烟杆挨个查铺,板着脸,冷竣而严肃地询问企图休病假者,这时就要看谁装得象,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一位上垻队青年曾应章,或因从小发育不良而瘦小羸弱天成病态,那呻吟有气无力如命悬一线之挣扎者:哎哟——妈哟——嗯——哼,循环叫着哼着给人惨不忍闻映象,待所有人上工,他一骨噜爬起来到对面食堂叫煮病号面条,一大碗比壮汉吃得都多,饭后溪边山腰到处玩,估摸着午饭晚饭时间,踩着点儿又上床哼着装死,逢有病休同类,乐得他玩扑克下棋。</p><p class="ql-block">“农村的”本份,“城里的”奸滑,印象渐成领导思维定式,为改变落后,排长想了很多招,小组班组之间,与二排三排之间的劳动竞赛,出墙报表扬好人好事,以进度落后可耻等口号激励鞭策,终于没有消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支配着抵御着的种种怠工歇工顽症,无论工程量还是工程进度,“城里的”始终不能和“农村的”比。</p><p class="ql-block">毛公路竣工即进入主体路基工程,凿悬崖坚岩全是打眼放炮掏运石块撬除石壁的活,开始全凭抡二锤打炮眼,工程进度慢,几天后,团里调来两台柴油机钻,由二排三排“农村的”使用,进度快了许多,但刚刚高兴的连排长们却被一桩突如其来的重大安全事故搞得提心吊胆,经过大至是这样:当天工作按部就班,撬松石、掏渣块,挖凸填凹平路基,近收工时,放炮工装炸药雷管安导火绳,估计所有人员已回工棚,几声“放炮啰”的吼叫和哨音过后,炮依次炸响,第二天又掏挖填,又打眼放炮,路基就在这周而复始的过程中成形。这天收工,炮依然有序地响起,听得见碎石击水的声音,放炮工细念着轰响次数,他们有处理瞎炮的责任,故不得丝毫马虎,不一会,临近二营(涪洋区民兵营)传来噩耗,我连放炮飞石砸死了他们一人,我们的指导员连长荒了神,直奔营部会同营长教导员一起赴出事现场,尸体就在出事的河滩边躺着,头顶正中被石击的窟窿还在冒血,众多围观者中有死者亲属朋友,悲伤而愤怒盈于言表,吼叫责骂捞脚挽手,拉扯着我连领导逼交凶手,一副拼命架势,甚至扬言要踏平一营一连,好在及时赶到的韩团长制止,指导员连长方得脱身,惊魂未定的他俩回来即召开班长以上紧急会议,布置防范措施,宣布不得已时允许自卫,其来头不压于战前动员。于是全连上下被异常紧张的氛围笼罩着,人人抓了一件镐头洋铲钢钎二锤之类的生产工具,夜色中努力睁圆双眼忐忑注视着二营方向,几位班长直接潜伏于通往二营的路边充当侦察,大家三五成群胆战心惊地依着议着,“城里的”尽量找“农村的”靠,真打起来,比的是胆子和力气,死人一方会不要命的,我们防御着,同时也策划着逃跑路线,通宵折腾,二营的终于没来。放炮工们却因此得假数日。</p><p class="ql-block">随着那段坚实而倒霉的路基即将完工,炎热的夏季来临,被清澈见底的舞阳流水诱使,汗流浃背的我们工间迫不及待扑通下水,冰凉侵骨的河水充分洗刷着我们的惰性和昏晕,上岸再干活显得精神许多,于是领导也不干预。我们始终把干活乏力的原因归咎于气候和食堂伙食,那时的伙食确实很差,几个扬村农民伙夫只会做渣豆腐,上顿复下顿,见不到丁点油腥,偶尔有变,无外乎酸菜萝卜,虽养了几头猪,但那要等到过年才杀,“城里的”比“农村的”手头宽绰,常用分票角票从附近老乡处买白菜或瓜豆另煮,放一点家带猪油,其味逗得“农村的”羡慕嫉妒。一个炎热的星期日,几位“农村的”用一土陶罐装满炸药捆上石头点着导火绳扔进临近连部驻地的那口深潭,“轰”一声闷响,伴随冲高水柱,水面漂起许多翻肚小鱼,岸边赤裸的一群人鱼贯入水,嘴手并用捞鱼,水性好者则扎入潭底捉大鱼,不到两小时,岸上的盆、包、袋便被塞满,约七八十斤鲜活生灵饱了一连人的口福。夏季开山放炮,常在岩穴或岩洞里发现蛇,我们中胆大的择其粗壮肥实的抓,吊在树上剖腹剥皮,就河滩边鹅卵石垒灶架锅,清汤蛇肉香味无比,先下手和逮蛇者得一两坨肉,落后的只能喝汤。为改善伙食大家各施其能,印象较深的要数震鱼:持二锤砸向溪中乱石,石穴藏鱼昏死浮出。也有少数趁黑偷老乡稻田里的养鱼,惹得一通臭骂。而更多的则是与当地老乡的红署交易,那红署干粉如板栗,色味上乘,用粮票一斤可换二三斤,饱食有余,这一项也为“城里的”独享,因为“农村的”无粮票。还有道“美食”是从铁二局几位四川籍工人那里学的,他们傍晚从河边卵石下翻出“九香虫”,那虫是我们知道的“屁巴子”,只要触摸,其臭半天不散,为众人避之不及,四川师傅却认此味绝美,当着我们面捉一生虫挤掉肚水放入嘴中有吱有味地嚼起来,其惬意与我们的惊讶形成强烈反差,他告诉我们,用油爆会奇香,“农村的”听后也捉了虫回去如法煸炒,结果好坏我没问也没尝,几个“农村的”倒是肯定吃了的。</p><p class="ql-block">八月流火,炙热难耐。我们转战另一路段,该段没了坚岩而是大量土方,从侧面看就是辟半匹山,“农村的”自制了很多提高工效的简单实用工具,顶着烈日,劳动竞赛热潮不减,排里要办墙报表彰好人好事,我和周治忠抽出做半脱产宣传员,在工棚的一面土墙抹块水泥板,摘点报章写上几位排长认定的积极分子完事,此差等同半休,不到一月,还没发挥啥作用即被叫停,周治忠比我会动脑筋,上山挖些薄荷之类的野草熬水送到工地让大家解署,此举大得赞赏,很快在全营全团推广,他也因此去了医务室和俊姑娘小张同事,美其名曰赤脚医生,而我自然回了工地。</p><p class="ql-block">舞阳河畔的沙滩上覆了一层鹅卵石,人多高的芦苇丛迎风摇弋,倘徉其间听着水声总有一种想吼想唱的感觉,于是饭后待日落下凉,约上陈富强、刘建国等热角到河滩散步吊嗓,那年月可唱曲除了语录歌就是样板戏,我们唱《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音渐次加高,吼到沙哑,尽兴了,回。是排解寂寞,是发泄愤懑,是追求满足,是折服自然,我自己都迷糊。</p><p class="ql-block">一次与当地娶亲队伍的偶遇,使我对舞阳两岸风物人情产生浓厚兴趣,那是一个星期日,清晨到河边洗漱,突闻唢呐声声,抬头望去,河对面山上一行数十人缓缓而至,为首的青年(嫁娘亲兄)背着披红戴绿的大姑娘,姑娘声泪俱下定式般哭着,虽娶亲但咋看象遭劫,后面老少混杂牵羊提肉抱絮拎盆的队伍有说有笑,到河边,青年直接将姑娘背上船,跟来的人群尽量多地往船上挤,船家接了红包笑盈盈努力将船抻得平稳而快捷,河这边准时到达的迎娶队伍中为首的新郎倌从舅子身上接了姑娘依然背着,说是“新娘不入门,脚不惹地神”,娘家跟来的人每位得一红包满意而归,此时才理解他们挤上船的目的,持续的唢呐声送姑娘到婆家,好奇心驱使的我居然跟了去,好在男方队伍也不介意,喜事嘛,不怕闹。进到新郎家,迈过高高的门槛,新娘被放下,大热的天,堂屋的正中央摆了三盆火,新娘一一跨过,尔后和新郎共行拜亲大礼。接着是在门外的垻子里开席吃喝。令我吃惊的是,新郎家堂屋供香火牌位的正壁两边有发黄的对联:“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则是遇丧事,死者必为当地大户,那阵式:前排举幡、抬纸扎人畜、灵房坐轿的二十余人,吹打班二十余人,披麻带孝者足五十之众,十六抬雄棺,尾随祭猪祭羊十余头,猪羊均刮得白净吹得鼓胀,无一例外头系白布条,隐约可见上书“某某大人或显考某某年用”字样,显然是随葬品,一路纸钱扬扬洒洒,鞭炮声、呜呜呀呀哭喊声不绝于耳。虽不知那些猪羊的最终下落,但证明这地段这年月也贫中有富!</p><p class="ql-block">十一国庆节前,来了几拨慰问演出队,工地为舞台,民兵们围着看他(她)们跳、听他(她)们唱,一首名为“欢迎铁建大军进山来”的创作歌曲动听异常,四二转四三拍的节奏轻快起伏:清水江啊长又长-一江春水向东方-风吹稻香飘千里-比不上苗家情意长-金色的芦笙连天响-心中的歌儿到处唱-欢迎你欢迎你铁建大军进呀进山来。这歌我记得很牢,主要因那让人耳目一新沁肺入脾的曲调,歌,原本就该这样写这样唱。</p><p class="ql-block">入秋,周而复始的推车拉土让我们厌烦,总爱借故往镇远县城跑,工棚后面的公路是一段陡坡,站在坡的末端爬车相对安全稳妥,车在此换挡速度变慢,我们紧跑几步一纵,抓住车箱板翻身跃入,到县城欲下车时也找陡坡处如法跳车,爬车也讲技巧,几位“农村的”倔且笨,空车也爬,遇司机使坏,猛踩油门加速,手抓车板又不敢松,双脚在满是火石的路上飘点,最后必被摔下,扑地搓行数米,勉强起身,脸手胸膝已血肉模糊,一瘸一拐还佯装无事。去镇远主要任务是吃东西购物,每月一两次馆子里的回锅肉奢侈着,炫耀着,花七八元买几尺发亮或带麻点的布料,做成紧腿管裤和九寸裤脚的夸张大喇叭裤,扮“得意超哥”,让“农村的”们嫉羡交加。即便不去县城,星期日也会步行至四五里外的焦溪区瞎逛,浏览满街的崴货和少数民族奇装异服,乘卖主大意,偶尔也从地摊上取点儿物件藏于袖,为的是听正宗当地土语叫骂。最令我难忘的则是那次步行到镇远的经历,沿舞阳河朔流而上,听着拉船纤夫带喘的号子,看着他们坚毅执着的匍卧弓行,人与自然幻化成像,就是那幅著名的“纤夫”油画。一路的原生态美景:岸边高岩挂着的雾水朦脓瀑布,怪石嶙峋的奇岩异峰,郁郁葱葱的森林,蜿蜒清澈的溪流,三三两两的田园人家。美能驱疲提鲜,我真感觉到了。这次共行的是同学,男女八人,其中三女生在途中二营,她们所住农舍若隐若现,可谓曲径通幽。我们相约已久,要在镇远像馆留影寄给家人同学朋友,数日后取出的照片上尽显我们粗慥憨厚的形象,脚上粘满泥,其笑无比真实。</p><p class="ql-block">进入冬季,工余时间都窝在工棚里,由于常与铁二局正规军(主要负责桥梁遂道建设,多为四川人)合作,关系渐近,长期野外作业形成的性饥渴令正规军们对女性有一种大胆接近的欲望,盯着河边洗衣女民兵的眼神淫邪而不离不弃,接着便有可能打招呼,无话找话,遇此情况我们的女民兵会慌忙躲避,“狼来了”。这些人肚里都装了点“荤”故事,男民兵爱听,在他们的竹制板房内,讲者唾沫横飞,听者如痴如醉:“野外作业都睡通铺,婆娘来了咋办呢,用垫单围床,行事到高潮,也顾不得周边工友,床的地动山摇,人的喘息呻吟,搅得一屋人失眠”。大笑而归的躁男坐卧不安,二排一位来自扬村的民兵第二天居然厚颜无耻地找指导员:“指导员指导员,我要请假回家”。“回家干啥”?指导员问,“回家日X”,“他妈的”,指导员忍不住也笑,“那你发妇人”,他还嘟哝,“滚”指导员火了。</p><p class="ql-block">转眼间,第二年的春天又来了,我们继续着挖土方填凹沟铲泥推车打夯护坡等劳动。所有被严冬扫荡过的树木开始扬眉吐气似地抽芽,草坪也争先恐后地铺绿,周围的山应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意,毛毛的春雨润泽田野,农民开始打田撒谷育秧,中午,你会耳闻河对岸传来农家女带浓重土音的脆亮呼喊:妈——妈呀——吃饭——吃饭了——吃饭带斗蓬——打秧场,两遍三遍和着水声在山间徊响,一幅“春回”白描。</p><p class="ql-block">六月,炎热的警示,吸取去年酷署难耐的教训,总该找点与河接触的差事,差事还真来了,到河里挖沙抬沙装船运沙为混凝土备料,我们这帮即便在工地也无非做样子的“伤脑筋家伙”正好打发去应此差,两人一组,一锹一杠一箩筐,自装自抬,学正规军,那杠长不足一米,摞满满两筐水淋淋约四百斤重的湿沙,两人膀抵膀朋成三角形,背心短裤穿着,一二一二喊着,船岸相接的搭板由于水波作用而晃动,整齐的步伐是稳定给力的保证,鸡公屙屎头一较,没抬两筐,个个疲嗲嘴歪,于是分两班三班,几人应付多人下水,不到半船就喊走,拉纤的乐,轻松,船家笑,反正按天算钱,巴不得,而料供不上,正规军窝工,领导怪罪,连长急派二排三排骨干加入,边干边督促,无奈,干不动就是干不动,少装少抬磨洋工,领导也只有再叹这帮“伤脑筋家伙”了事。</p><p class="ql-block">土方地基主体工程大体完工,我们的主力奉命协助正规军建桥修涵洞和遂道,三班倒,排洞内泥石,炒混凝土,谓之炒,据形而喻:按比例堆在铁皮上的水泥碎石河沙,加水混合一次称为炒一盘,两人对站,持薄而平的铁铲来回快速翻混,两三回翻炒,半润的混浆即成,为促工期,常有会战竞赛比武,胜者可获微不足道的物质奖励,冲着这奖励,很多“农村的”往往付出膀肿腰胀的代价。</p><p class="ql-block">九月,需要民兵做的工程已经不多,一批又一批“农村的”陆续回家,留下的半工半休,听说铁轨已从临县地段铺来,一些人争去三穗玉屏方向观看认证,我的好友陈富强心血来潮,只身爬车出行,到三穗循铁路徒步而返,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到驻地时黑着脸有气无力唤我给他打两份饭,一斤六两米囫囵下肚,缓过气来方对我细诉经由:夜行至某山丫遇影,疑鬼而惊悚昏晕,得一老扶其晃体,冲脸猛喷黑水,醒,不知善恶,落荒逃遁,饥渴急行,故狼狈如是。</p><p class="ql-block">71年9月15日是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日子,午后,连里突然通知开会,会址选在一凹地,周围的山腰由班长们守着,挺神秘,不一会,指导员拿出一份文件:“明传电报,绝密”,他念道,听下面内容得知林彪父子架机叛逃摔死于蒙古温都尔汗,消息是严格按程序层层保护保密传达的,我由此得知九一三事件。</p><p class="ql-block">眼看革命工作就要结束,我们革命的杨副排长还没入党,为作最后冲刺,他精心安排了一次啼笑皆非的忆苦思甜会,要二班长阚正斌痛说家史,阚班长厚道和善,任何时侯对任何人都一脸笑,他是孤儿,从小帮地主当雇工,典型的被压迫被剥削者,土改时的老党员,副排长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我也没啥说的”,阚班长笑着开了腔,“人家那地主老婆婆对我好,没打我骂我,给我吃穿,我现在逢年过节还去看她------”哈哈,大家不约而同哄然大笑,搞得杨副排长脸青一阵红一阵,最终他的入党愿望还是没实现。</p><p class="ql-block">年底,铁轨铺过我们的路段,该回家了,再去河边走走,看能否留下点什么。对准潭心打一些飘石,听听水拍岸应的交响,再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