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出来的岁月时光

朱自强

磕出来的岁月时光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背着褪色的帆布包，踏上北去的列车，奔赴黑龙江的黑土地。五年多的知青岁月，春犁秋镰，霜晨雪夜，皆刻入骨血；而最熨帖记忆的，却是临冬时节那场场暖阳下的“嗑嗑”声——九月飞雪未掩秋光，十月寒霜难冻人心。晒场上，葵花盘层层叠叠，像凝固的太阳。我们围坐一圈，手中小棍轻叩干枯花盘，“噼啪”声如碎玉落盘，饱满的瓜子便如金粒般簌簌倾泻。那时的瓜子皮微潮，甜味浅淡，香气也不似今日浓烈，可一口咬开，清冽葵香直冲鼻息，唇齿间漾开温润白浆，仿佛把整片秋阳含在了嘴里——那不是零食，是贫瘠岁月里，阳光慷慨馈赠的甜。

下乡日子苦，食物寡淡，瓜子却成了最朴素的奢侈、最寻常的欢愉。每逢串门，热茶刚捧在手，老乡便笑着掀开炕柜盖，端出一盘新炒的“毛嗑”——铁锅焙得焦香微褐，热气裹着葵香扑面而来。无需推让，指尖一捻，唇齿轻启，“咔”一声脆响，是寒夜里的小火苗，是冰封大地上的心跳节拍。窗外雪压枝头，屋内笑语喧哗，嗑食声此起彼伏，如细雨敲窗，如春溪淌石。从秋收忙到腊月，这清脆的“嗑嗑”声，便成了我青春年轮里最温热的刻度，一声一念，一响一念，念着土地，也念着人间烟火里不灭的暖意。

后来分配至大庆油田，日子渐次丰盈，嗑瓜子也从稀罕物成了家常事。同事多是本地人，衣袋里、工具箱中、办公桌抽屉深处，总藏着一把把饱满葵籽——我仿佛掉进米缸的老鼠，日日沉溺于那清脆与醇香之间。门牙中央那道微小豁口，便是青春贪欢的印记：不是伤痕，是时光盖下的朱砂印，是岁月颁予的、带着葵香的勋章。

退休回沪，霓虹璀璨，甜点琳琅，可心尖上惦记的，仍是那一粒粒微小却执拗的葵花籽。沙发小憩，电视低响，掌中捧一把新焙香瓜子，慢剥、轻嗑、细嚼，旁的珍馐皆成浮云。唯有这“咔嗒”一声，能悄然掀开时光的帘幕，让黑土地上的风、晒场上的光、炕头上的笑，一并涌回眼前——原来最深的乡愁，不必远渡重洋，只需一粒瓜子，在唇齿间轻轻一磕，便磕开了整段青葱岁月。

有人说，嗑瓜子易上火。诚然，铁锅烈火翻炒，逼尽水汽，也添了几分燥烈。可瓜子本性温润，如人之初衷；火候太急，反失其真味。人生何尝不是？一味奔忙，如猛火炙烤，终将焦渴神倦；唯有学会慢磕、缓嚼、静品，在张与弛之间寻得节奏，方能在一粒微物中，咂摸出岁月的回甘与生命的从容——那粒粒葵籽，磕开的是壳，沉淀的是光，安顿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