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河春色

愈明

　　春分时节，春阳融融，乘着一缕温润轻风，漫步于成都府南河华阳段的安公堤上。府河两岸，堤坝上下，一派清新光景，满目皆是盎然春色。

　　流经成都平原并穿城而过的府南河，自北而来，到华阳这里拐了一个温柔的大湾，仿佛也要停下来，看看这满河的春色。河湾叫观音湾，河堤叫安公堤。这地方地处成都平原南端，千年古镇华阳的西头。

　 春来的消息，最早知道的，大约是这堤上的柳树。这粗大的柳已经绽出了鹅黄的嫩芽，细长的枝条披拂着，在微风里摇荡着，像从高处流下的条条翠绿色的瀑布；又像刚从沉睡梦中醒来的美人，慵懒地梳理着一头青丝，在水里照着自己的影子。

桃花、杏花、樱花，还有一些知名不知名的花，都热热闹闹地开着，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如雪，这儿一丛，那儿一簇，把一道河岸绣的花团锦簇的。那些榕树都撑开了满枝的新绿，蓊蓊郁郁连成一片，这绿是那么鲜活，那么润泽，仿佛用手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鸟儿们藏在枝叶深处，啾啾地叫着，叫的人心底里也软软的，痒痒的。当你循着声音去找看，却只见叶子微微颤动，洒下几颗露水珠儿，亮晶晶的。正在失落之时，一只鸟儿突然飞到栏杆石台上，凤头，黄毛虎纹之身，真像天降精灵，让我欣喜若狂，赶紧用手机摄下来。瞬间，它又从柳枝间飞去，留下一串清凌凌的叫声，那声音也仿佛是绿莹莹的，掉进了波光里，便碎了一河春水。

　　堤下的府河，水流是缓缓的。那水是沉沉的碧，不十分透明，却厚墩墩的，像一块流动的旧玉。许是春日水瘦，没有夏日的汹汹来势，便显得分外的安静。水色是沉碧的，清清冷冷的。岸边水浅处有鱼儿在游动，有的单个慢悠悠的游来晃去，有的三五成群追逐嬉戏打闹，溅起水花飞扬。往河中央，水深不见底，你定眼细看，能看到水底下幽幽的、流动的绿。

春阳斜斜地洒在河面，给这沉碧的河水铺上了无数碎金，一闪一闪的，晃的人眼都有些花了。那光是跳跃的，不安分的，在每一个小小的水波上颤动着。看得久了，便觉得那满河的，不光是阳光，倒像是从河底陈年记忆里泛上来的点点往事，而明灭不定。

岸上的树，天上的云，游人的影子，河上的桥，两岸高楼，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这碧沉沉的缎子里，随着那极轻微的波纹，柔柔地晃着，晃得人心也跟着荡漾起来，这水是活的水，却静的像个梦。

　　岸上的绿道、花园里，热闹非凡。三三两两的游人络绎不绝。柳树下，栏杆边有打牌下棋、品茶的闲人；有徜徉的老者；有推着童车的少妇；有并肩而行的年轻情侣；也有骑单车飞驰而过的少年。他们脸上都帶着这春日的惬意，是那种被春光抚慰过的、舒展而闲适的惬意。这里的孩子们是最快活的，有的牵着风筝，虽然飞的不高，但那也是一种莫名的快活。特别是有的孩子乎里举着风车，迎着风跑着，那风车便呼呼地转成一团彩色的雾。

　　沿着这热闹的绿道慢慢地走着，前面便是安公广场，广场正中有一尊高大的塑像，这便是这安公堤的主角人物，一个叫做安洪德的、清代乾隆年间的华阳县令。这安公堤便是纪念他而得名的。

安洪德，清乾隆年间在华阳做县令，都是近三百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府河，怕是没有今天这般温顺，每到夏天，雪山的水下来，再遇几场大暴雨，这河变成了一条发怒的蛟龙，横冲直撞，毁田坏庐，吞噬人畜，百姓遭殃苦不堪言。这位安公，他没有去建气派的牌坊和庭院，而是默默地帶领百姓，沿着这河，筑起了这道长长的土堤，在堤上遍植芭茅，用那密密麻麻的根须，来牢固这堤防。

可以想象当年：安公大约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满身泥泞站在这河岸上，他的眉头是紧锁的，望着那浑黄的、咆哮的河水，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让这身后的万家灯火，能睡得安稳些。

　　百姓的心是雪亮的。安公为他们做了事，他们便世世代代地铭记着。所以这道堤便叫了"安公堤”。

安公在任上还在府河上修了桥，办了书院，拿出自己的奉禄，让穷苦的孩子有书读。可他自己呢？据塑像碑文记载，他告老还乡，去世时，竟穷的连买副棺材的钱都没有。看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又生出些无限的敬意来。这就是中国的古时的读书人，这就是中国的官。

凝望安公塑像，他巍然立在春光里，他左手高高举起，右手持文书，那双眼睛坚毅而深沉，正凝视着府河上游，凝视着那滔滔而来的河水，他似乎还在忧心着，盘算着。春风拂过他的衣袂，拂过他脚下的广场，广场上孩子们在游乐园里跳跃、打球，青年男女们在打乒乓，老人们在晒太阳，还有游人在喝茶聊天，一片安静祥和，他若看到今日光景，该是何等的欣慰！

　　广场处“天府绿道”边重建有“潜溪书院”，玻璃落地窗，在绿树掩映下，显得格外清幽。据说这潜溪书院也是安公当年主持修建。站在书院外，隔着玻璃，看见很多人在安静地读着书，防佛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那书声穿过几百年的岁月，和着今日堤上的鸟语，游人的欢笑，汇成一支奇妙的、穿越时空的乐章。

　　夕阳西斜，余晖脉脉，为府河镀上了一层碎金。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澄澈沉碧，映着满天绚丽的晚霞。河岸上，游人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华灯初上，两岸灯火阑珊。春日的夜晚，府河宛若一条彩色长龙，轻盈地蜿蜒于城中，两岸恍如天上的街市。

我独自站在这安公桥上，凝望波光粼粼的府河。水，依旧沉碧着；光，依然碎碎地金着；柳，还是袅袅地绿着。只是我看它们的目光，似乎不同了——那沉淀的碧水之中，流淌何尝只是水？那是秦时的月色，汉时的烽烟；是唐诗的浩荡，宋词的婉转；是无数前人见过、叹过，如今又流至我跟前的、浩浩荡荡的光阴。而那碎金般的光里，闪烁的又何尝只是日影？那是安公用一颗爱国爱民之心换来的旧时船家的灯火，是岸边捣衣声起落，是两岸百姓安稳度日的烟火气息。

一道长堤，护佑了这一方百姓，而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将一个名字筑进了心里，它就如这道堤，任凭几百年风吹雨打，岿然不动，永不磨灭。

这并非寻常的堤，而是一道有姓名的堤，一道被百姓用敬称呼唤了近三百年的堤。正是这份沉淀在历史深处的光芒，才让这府河的春色，美的动容，美遍了巴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