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落进心里的雨

文婷书苑

清明祭父：山河不负，恩重如山

父亲，日渐清明。昨夜，您又踩着细密的雨丝，走进我的梦里。

醒来时，窗外烟火隐隐，纸钱与香烛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天际。这是人间四月天，也是人间最绵长的念想。您离开我已整整十九载。此刻我羁旅在外，不能亲赴坟前添一抔新土、焚一炷心香，便以文字为烛，以旧影为引，在这异乡的夜色里，点亮一盏心灯，寄我无尽的思念。

父亲，您生于一九二五年。那是一个怎样的乱世啊——人命薄如纸，浮沉不由己。您刚落地，贫病交加的奶奶便撒手人寰。亲生的祖父无力抚养，在那个荒寒的冬夜，将奄奄一息的您，轻轻放在了田间小路旁。是邻村宋庄的周文明老太爷，伸出那双枯瘦如柴、却温热如春的手，把您抱进怀里。从此，乱世里少了一个弃婴，人世间多了一段没有血缘、却比血更浓的恩情。

您一生沉默寡言，像老家的黄牛，只知低头耕耘，从不诉苦诉累。可上世纪八十年初那趟回乡，让我第一次看见您的眼泪。

那也是个清明时节，我和大哥跟着您，父子三人风尘仆仆，终于踏上了您魂牵梦绕的回乡之路，那是您离家四十三年后首次回家——豫东睢县宋庄。一进村子您顾不上歇脚，便急急寻往那片荒野。远远望见那方长满荒草的坟茔时，您忽然像被抽去了筋骨，踉跄着扑了过去。您双膝重重跪进泥里，十指深深抠进湿冷的黄土，整个人伏在坟上，放声恸哭。

　　父亲啊，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您那样哭。

那哭声，像一头受伤的老狼对月的长嚎，又像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家门。您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天地静默。鼻涕与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衣袖擦湿了，就用手掌抹，手掌脏了，就任它流。乡亲们围上来，谁也拉不起您，围观者无不落泪。那一刻，您不是平日里那个撑起全家、如山般沉默刚强的父亲；您只是一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您积攒了半生的思念与感恩，尽数奔涌而出——是对救命恩人的叩拜，是对养育亲人的呼唤，是山河大地间揪心的呐喊。

那日傍晚，细雨淅沥，轻轻洒落坟头。村里老人叹息着说：是周老太爷在天上，看见他的孙儿——少虎（父亲在村里的小名）带着重孙儿回来看他了。那雨，是老人的泪，也是您的情，落在心上，烫了一生。

那个凄风苦雨的年代，饿殍遍野，哪有穷人的活路。是周文明老太爷抱着襁褓中的您，一路逃荒，一路要饭。百家饭养大了您的身子，百衲衣裹住了您的魂魄。他老人家自己勒紧裤带，把能吃的都喂进您嘴里；自己衣衫褴褛，却把您裹得严严实实。这份恩，比山高，比海深，比岁月更长。后来我们一锹一锹，把老太爷的坟填得又高又大。跪在那座坟前，我忽然明白：江河泱泱，群山苍茫，人间最重的，不是血脉，是恩情。

一九三八年秋，豫东大地烽烟四起。年仅十三岁的您，投身新四军抗日游击队。从此，您的一生便与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从豫东的青纱帐到苏北的芦苇荡，从新四军三师铁军到东北民主联军二纵，血战四平，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您所在的部队勇冠三军。您跟着部队南征北战，浴血冲锋。谢指导员为您取名“建功”，是盼您在革命路上为民立功。您用一辈子，践行了这个名字的重量。

一九四三年春，农历三月十三，苏北战场。您攻打鬼子据点时，枪弹穿身，血流如注。老辈人说那是“挂了大花”，说得轻巧，可我知道，那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您硬是凭着一股韧劲，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后来在张庄老乡张爷爷、左奶奶舍命相救和精心养护下痊愈归队。把一腔热血，洒在了保家卫国的土地上。那弹痕（洞），从此藏在您身体里，也藏在我们儿女心里。

可命运待您，终究不公。文革风雨骤至时，那些人不问您身上的伤疤，不查您用命换来的功勋，只厉声呵斥：“一会儿说是在新四军四师部队，一会儿又说在新四军三师部队，一个战士怎么在抗战时期在两个部队？分明是胡说！”他们轻而易举，便取消了您革命伤残军人与干部的待遇。一查，便是四十年。

四十年啊，父亲。

从小学起，我便为您执笔写申诉。字字是委屈，句句是期盼。您不识字，面对无端指责，很少辩驳，只沉默着，像家里院中那棵被雷劈过、依然活着的老槐树。您只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成。”您信组织，信历史，信时间。

二〇〇五年秋，曙光终于照进您苍老的脸上。北京来人，为您落实政策。您那被质疑半生的革命历史，终于得到澄清与认可。那一年，您应邀参加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活动，赴京缅怀老首长刘震将军。照片上的您，眉眼舒展，笑得像个孩子。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

党媒“人民日报”记者采访了您…

两年后，二〇〇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您溘然长逝，魂归故里。

二〇一〇年清明，少先队员与乡亲们齐聚您的坟前，祭奠这位可敬的“老革命”。红旗一角，在风中轻轻飘动，映着您坟头的新土。那一刻，我知道，您这一生，值了。

父亲，又是清明雨落，中原风凉。昨夜梦里，您还是生前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坐在家门口，抽着廉价烟，眯着眼望着远方。我想唤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醒来时，枕边已湿。您一生坎坷，半生戎马，蒙恩不忘，爱子情深。您是乱世里的幸存者，是战场上的英雄，是家中的顶梁柱，是我心中永远的山。那些年，日子苦得像黄连，可您给的温暖，却像冬日的炉火，一辈子都暖。

《给爸爸》的诗

——文婷书苑

爸爸

天亮得越来越早，

我的影子越拉越长。

岁月在心口，

挂起一口钟，

钟声轻颤时，

山河便醒了。

晨雾浮在麦田上，

像您未说出口的话。

我试着读您，

读眉间的山川，

读掌纹里蜿蜒的河流。

您说——

水有源，树有根。

人在世间走，

要记得弯腰。

河床一年年变宽，

我一年年走远。

您的名字，

哽在喉间，

凝成一块温热的碑。

梦里您总是沉默，

轻轻推开雾气，

让我看清那个弯腰生火的背影。

灶膛里的光，

一明一灭，

照亮我来时的路。

原来——

我驮着的不是行囊，

是您留给我的山河。

您安住的不是远方，

是我灵魂深处的寂静。

我们就这样，

遥遥相望，

长成彼此生命里，

永不坠落的星斗。

今夜，我在这遥远的他乡，以文字为烛，以回忆为香，向着老家的方向，深深叩首。

父亲，愿天堂无战乱、无委屈、无饥寒。您与周老太爷重逢于云水之间，守着那座我们添得高高大大的坟，守着这人世间最重的恩情。

山河不负，恩重如山。父亲，我们永远念您，永远爱您。

——文婷书苑

2026年清明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