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帝内经》下卷灵枢篇小记～行针第六十七，乐器系：李环

静姝安然

今早翻到《黄帝内经•灵枢》第六十七篇，叫作“行针”，讲的是针刺时人的不同反应。

我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黄帝问岐伯：同样是用针，有的人反应神速，有的人久久没有感觉，有的人扎下去就神色大坏，有的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岐伯回答说，这跟各人气质的阴阳有关。——你瞧，连扎针都看人下菜碟。

岐伯说，有一种人，阳气虚而阴气盛，血气滞涩。这种人你扎下去，他半天没反应，像一潭死水，推也推不动。还有一种人，阴气虚而阳气盛，血气滑利。这种人针刚碰到皮肤，气就已经动了，反应快得像受惊的鸟。

我想起小时候在大连的大仁堂，看见医生给病人针灸，一个胖胖的妇人扎了一背的针，趴在椅子上看报纸，悠然自得。旁边一个瘦瘦的小姐，才扎第一针就尖叫起来，像被蜜蜂蜇了。那医生一定很头痛，同一个穴道，有的人像扎豆腐，有的人像扎石头。

岐伯把这事讲得很明白：刺阳明经，人容易出汗；刺太阳经，人容易失气；刺少阳经，人容易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刺错了，有人会晕针，有人会乱动，有人会骂你——不过最后这句是我加的。

最好笑的是这一段：黄帝问，有的人扎针之后，神色大变，面色发青，嘴唇发黑，这是什么道理？岐伯说，这是“阴阳俱不足，阴阳相移”的表现。简单来说，就是这个人本来气血两虚，针一进去，体内的阴阳失衡，当场就翻脸了。

我读到“针入而面色败”这六个字，觉得真是妙。这世上有人喝酒翻脸，有人谈钱翻脸，有人扎针也翻脸。针还没怎么着，脸色先给你看。

岐伯又说，那些扎针之后话都说不出来的，是因为“逆气在上”——气堵在上面，下不来。所以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鱼被捏住了腮。

我越想越觉得，这不只是讲扎针。这世上的人，本来就是各色各样的。有人反应快，有人反应慢，有人一碰就炸，有人闷声不响。同样一句话，有人听了一笑而过，有人记了三年。同样一件事，有人立刻行动，有人犹豫一辈子。

岐伯最后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为医者要懂得观察人的气质，然后决定用针的手法。

——我觉得这话倒过来说也成立：人活着，也要懂得自己的气质。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才知道什么事情碰得，什么事情碰不得。

有些人皮薄，有些肉厚，有些神经像裸露的电线，有些裹了三层牛皮。这没有好坏，只是不一样。

我在沙漠的时候，常常想这些事。沙漠里什么人都没有，只剩下自己，你就不得不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材料。我是那种——针还没扎到，自己先喊痛的那种。不是胆小，是神经末梢长到了皮肤外面，风吹一下都觉得重。

想来想去，觉得岐伯真是一个温柔的人。他把人的种种反应都一一列举出来，不评判，不责怪。你反应快也好，慢也好，会骂人也罢，他只是说：这是体质不同。这样的医生，让人愿意把胳膊伸给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合上书，觉得今天这一篇读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