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且停

邹敏（拒聊天）

既是按图索骥来寻画家村，祥云寨一定要去攀爬的！

登山入口在山路急转弯处，尚在后期施工收尾。尽管道口被竹篱拦住，且有“游人止步”字样，但游人还是禁不住从侧边的峭壁上下翻越——毕竟，这是通往山上的唯一路径。

靠河沿停好车，简单补充点吃食后，我们便整装待发。

恰在这时，从步道上下来三位老先生，精神矍铄，大约七十多岁。趁他们坐下来休息，我们主动向他们询问登山路状。其中那位面色黝黑、身形微胖的老人笑着开口：“爬到山顶怕是要二三小时，我们只爬了两座山头，主要是没带吃喝，且年岁又都大了，若是困在半道上，反倒添了意外的麻烦。”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段时间，因为采野蒿久蹲使然，膝盖有些僵硬不得劲，如此耗时又耗腿的攀爬，真怕自己吃不消。

“不一定非得登上寨顶，爬到哪里算哪里吧。”同行的先生如是说。我听出了他很可能半途而返的弦外之意。

即便笑着口头上应承，可我心里仍存几分不屑——我比他们年轻太多，况且有过多次登高的经历，征服眼前这座海拔不过五六百米的祥云寨，难道还是问题？

这样想着，腿脚不觉有了力量。为了急于证明自己似的，我们手脚利落地攀上峭壁，再跨过护栏上的铁链，轻轻松松便踏入了步道入口。

新修的水泥步道发着洁净的灰白色，顺着山脊蜿蜒而上。穿过山坳的阳光从林梢折射下来，那一层灰蒙迷离的柔光，让狭窄的步道在视线尽头显得更陡峭了。

毕竟海拔并不算太高，虽是早春，万木尚未返青，但映山红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崖上盛开了。在蓝天白云阔大的底板上，那丛丛簇簇点缀其间的艳红，像烈烈燃烧的火焰，又像随风舞动的旗帜，瞬间就消解了我此前的顾虑。

步道并未修缮完毕，遇到陡坡路段，只有刚凿好的石头路基，几乎容不下整个脚掌，我们必须手脚并用、步步小心才能顺利通行。无疑，这对我有些劳损的膝盖是个考验！每每这时候，我都会想象三位老人艰难攀爬的画面，也终于理解了他们何故只攀了两座山头便返下山去。

去往祥云寨，一路要翻过四五个次第相连、如阶梯般错落排布的山头。这些山头一座比一座险峻，站在峰顶，大有凌空之感，果真是绝佳的观景台。西侧悬崖边虽装了粗实坚固的铁链护栏，可顶上乱石嶙峋、凹凸不平，光是站在那儿往下远眺，便让人脊背发寒，阵阵酸胀感瞬间就从脊背一直灌注到脚底。

听偶遇的几个当地人介绍，祥云寨解放前原是土匪的练兵场，据说站在上面能看清霍山县城全貌。这让我越发想要攀上去，换一个角度看看全景山城。可腿脚却似乎不太听话，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我们居然才攀到第二座山头，距离祥云寨少说还有大半路程！

遥望那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的高耸寨顶，我不自觉按揉起隐隐鼓胀的膝盖，心里也跟着打起了退堂鼓。

“依我看，每座山头的景致应该相差无几。除了证明我们到过，也没啥更大的意义了，不如就此下山吧。”先生适时提议说。

也罢。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望山兴叹。偶遇的山友邀我们同行登顶，我笑着婉拒了他们的热情邀约，毫不犹豫便转身踏上归途。

下山对膝盖的磨损，远比上山更甚。那一刻，我打心底里敬佩那三位老先生：年过七旬仍能结伴登山，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脚力呀！他们还能在力不从心时毅然选择了止步不前，不也是看透“无常”后的清醒与智慧吗？我不觉为自己当初的自以为是感到汗颜。

事非经过不知难，看来我们确实也不再年轻！岁月又何曾饶过谁？

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哪一件事开始，我们猛然惊觉，年轻已经离我们远去，斗志也不再是属于我们的标签。那时候的我们，总会在执着攀登一座座山头时，惯于暗嘲他人的步履蹒跚，却忘了自己曾经稳健的脚力，也正在一点点衰减。

当我清晰地知晓，心底不再执念于“必需要”时，很多显而易见的变化也渐渐在我身上发生，我便接受并适应了原先不曾想也不敢想的事实——我，已然开始向暮年缓缓迈进！于是，我努力央告自己，凡事不必苛求完美，也无需非要活成人人喜欢的模样儿。最重要的，就是微笑着坦然接纳当下这个返璞归真、甚至庸常无为的自己。

回眸远望中，祥云寨终还是我们不曾抵达的远方。但又有什么要紧呢？

春山且停，何须追着山路赶光阴；岁月有声，总在驻足凝望时留下温柔的轻叹。那就不必自寻烦恼，风来便吹风，雨来便听雨。与其心存执念，莫如顺其自然，也算是对渐渐老去的生命，最好的回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