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56：清 袁枚 马嵬

邹红兵

马嵬

清 袁枚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译文

不用再去歌唱当年皇帝妃子的悲欢离合；在人间也有银河，使得千千万万人家夫妻离散。

像石壕村那样的夫妻诀别数也数不清，老百姓的泪水比长生殿上洒的那点泪水多得多了。

注释

马嵬：即马嵬坡，在陕西省兴平县西。安史之乱时，唐玄宗逃到这里，在随军将士的胁迫下，勒死杨贵妃

长恨歌：唐代诗人白居易所作之诗，写的是唐玄宗宠幸杨贵妃而造成的政治悲剧与爱情悲剧。

银河：天河。神话传说中，牛郎织女被银河隔开，不得聚会。

石壕村：“石壕村”二句：唐代诗人杜甫《石壕吏》诗，写在安史之乱中，官吏征兵征役，造成石壕村中一对老年夫妻惨别的情形。

长生殿：长生殿：旧址在陕西骊山华清宫内。

作品简介

这首诗借吟咏马嵬抒情，提倡诗歌要多反映人民苦难生活的主张，表现了作者进步的文学创作观点。此诗虽为抒情之作，实际是议论之诗。前两句借马嵬为题提出论点，后面两句借用典故论证上述观点。论点和论据的材料本来都是旧的，但作者化陈腐为新奇，使其为自己提出新的观点服务，旧的也变为新的，颇有点铁成金之妙。全诗正如作者自己所云：“借古人往事，抒自己之怀抱”。

创作背景

这首《马嵬》作于清乾隆十七年（1752年） 。时年37岁的袁枚赴陕西候补官职，途经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当年安史之乱中唐玄宗被迫赐死杨贵妃之地，触景生情，写下此诗（同题共四首，此为流传最广的一首） 。

袁枚此行赴陕候补，与爱妾别离、远赴异乡，自身亦有离别之痛，更易共情民间离散之苦。

他主张诗歌应写“性灵”、关注现实，反对一味粉饰帝王、忽视民生。途经马嵬，他看到的不只是帝妃悲剧，更是安史之乱给千万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

​诗中“莫唱”二字，是对传统咏史视角的直接否定：帝王的爱情悲剧，远不及民间百姓的生死离别更值得悲悯与书写 。

作者简介

袁枚（1716年3月25日-1798年1月3日），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仓山居士、随园主人、随园老人，祖籍浙江慈溪，出生于钱塘（今浙江杭州），是清代乾嘉时期杰出的诗人、散文家、文学评论家和美食家，为"乾隆三大家"（又称乾嘉三大家，与赵翼、蒋士铨并称）之首，与纪晓岚（纪昀）齐名，时称"南袁北纪"。

生平履历

袁枚出身幕僚家庭，自幼聪慧过人，十二岁中秀才，乾隆元年（1736年）应广西巡抚金鉷之邀作《铜鼓赋》，大受赞赏并被荐举赴博学鸿词科考试 。乾隆四年（1739年）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历任溧水、江宁、江浦、沭阳等地知县，为官清廉，颇有政绩，深得百姓爱戴。乾隆十三年（1748年），袁枚因父亲去世辞官，后于江宁（今南京）小仓山下购得隋织造园，改名"随园"，在此归隐五十余年，吟咏其中，广收诗弟子，女弟子尤众，成为当时文坛领袖。

文学成就与思想主张

袁枚是清代性灵派的创始人和领军人物，他在《随园诗话》中系统提出了**"性灵说"诗学理论，主张诗歌创作应以抒写真情实感**为核心，强调"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反对拟古主义和形式主义，批判沈德潜的"格调说"与翁方纲的"肌理说" 。他认为"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主张诗歌应自由表达内心感受，重视诗人的个性与灵感，语言应清新自然，反对因韵害意、堆砌典故。

在创作实践中，袁枚的作品风格清新隽永、灵动活泼，题材广泛，涵盖山水田园、咏史怀古、民生疾苦等多个领域。他的《马嵬》一诗作于乾隆十七年（1752年）赴陕西候补官缺途中，路过马嵬坡时所作，共四首，此为其中最著名的一首。诗中他别出新意，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长恨歌》题材）与民间百姓的苦难（《石壕吏》题材）相对比，表达了对普通民众命运的深切同情，体现了他关注民生的文学视角 。

代表作品

袁枚著述颇丰，代表作包括：

1. 《小仓山房诗文集》：收录其诗歌、散文创作，是研究其文学思想与艺术风格的重要文献

2. 《随园诗话》：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经典著作，系统阐述"性灵说"，收录大量诗人逸事与诗作评点

3. 《随园随笔》：学术笔记，内容涉及经史子集、名物典故等多个领域

4. 《子不语》：文言短篇小说集，多记奇闻异事，兼具文学性与趣味性

5. 《续子不语》：《子不语》的续作，风格与前书一致

6. 《随园食单》：中国古代著名的美食著作，详细记录了当时的饮食文化与烹饪技艺，体现了袁枚作为美食家的深厚造诣。

文学影响

袁枚的"性灵说"对清代中后期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打破了当时拟古主义与形式主义的束缚，为诗歌创作注入了新的活力。他广收诗弟子，其中包括不少女弟子，推动了女性文学的发展。其作品语言通俗易懂、情感真挚自然，深受读者喜爱，流传广泛。他的文学思想与创作实践，不仅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也对后世文学创作产生了积极影响 。

袁枚于嘉庆二年（1798年）因病辞世，享年82岁，葬于南京小仓山南麓 。

品读赏析

马嵬坡的黄土，掩埋过杨贵妃的一缕香魂，也镌刻下大唐由盛转衰的裂痕。千年来，无数文人墨客驻足于此，或叹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生死爱恋，或悲安史之乱的家国破碎，而清代性灵派诗人袁枚，却在这首《马嵬》中，另辟蹊径，掷地有声地喊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诘问，将目光从金碧辉煌的宫廷情爱，拉向颠沛流离的人间烟火，用短短二十八字，写尽了乱世里最真实的苍生之痛。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开篇一句“莫唱当年长恨歌”，便如惊雷破阵，直接推翻了千古传唱的抒情范式。白居易的《长恨歌》，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写得缠绵悱恻、荡气回肠——“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海誓山盟，“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生死痴缠，让后世无数人沉醉于帝王的情爱悲歌，为这段皇家恋情扼腕叹息。可袁枚却冷冷摆手：不必再吟唱这首千古情诗了，你们只看到了帝王家的生离死别，却忘了人间的苦难，远比天上的阻隔更刺骨、更寻常。

“银河”本是牛郎织女的鹊桥之隔，是神话里神仙眷属的相思之苦，一年一会，尚留期盼。可袁枚将这一浪漫意象挪至人间，便成了最残酷的现实隐喻：这世间的离别，从不是仙凡相隔的凄美，而是战乱、苛政、苦难硬生生撕开的永诀。人间的“银河”，没有鹊桥，没有重逢，只有骨肉分离、夫妻永别，是底层百姓逃不开、躲不过的命运枷锁。一句轻斥，一层对比，便将文人笔下的浪漫悲情，狠狠拉回了冰冷的人间现实。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如果说前两句是破题立旨，后两句便是用最具象的画面，撞碎所有人的共情偏见。袁枚笔锋一转，从马嵬坡的宫廷旧事，跳至杜甫笔下的石壕村——那是安史之乱中最真实的人间缩影：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残暴的官吏为充军役，强行抓走老妇赴军营服役，一对风烛残年的老夫妻，在战乱的深夜被迫分离，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的缠绵，只有撕心裂肺的绝望，这一别，大概率便是阴阳两隔。

一边是长生殿上，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帝王情爱，是锦衣玉食里的相思泪，是盛世崩塌后贵族的遗憾愁；一边是石壕村里，寻常夫妻的生死别离，是食不果腹下的血泪，是乱世之中平民的求生苦。袁枚没有刻意渲染，却用最直白的对比，道出了最戳心的真相：长生殿上的眼泪，是少数人的情爱之悲，而石壕村里的泪水，是千千万万百姓的求生之痛、离别之苦，这泪水，汇成了汪洋大海，远比帝王的私情之泪，更沉重、更汹涌、更值得被看见。

这首《马嵬》，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典故，却胜在立意高远、心怀苍生。袁枚作为清代性灵派的代表，主张“诗写性情，惟吾所适”，他不愿随波逐流地歌颂帝王爱情，也不愿空洞地咏叹历史兴亡，而是以一颗悲悯之心，看见被历史忽略的普通人。在他眼中，帝王的爱恨情仇不过是历史的边角料，而民间百姓的苦难，才是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安史之乱的烽火，烧垮了大唐的盛世，也碾碎了无数普通家庭的安稳。马嵬坡下的贵妃殒命，被文人反复吟咏，可石壕村里的夫妻别、流民路上的骨肉离、战乱之中的尸骸遍野，却被轻轻带过。袁枚的这首诗，便是为这些无声的苍生发声：人间的疾苦，从来比帝王的情爱更值得悲悯；百姓的眼泪，从来比宫廷的悲歌更动人心魄。

短短四句诗，是对浮华情爱诗风的反拨，是对民间疾苦的深切共情，更是穿越千年的人文关怀。千百年后再读《马嵬》，我们依旧能感受到诗人笔尖的温度——他不恋宫廷风月，只惜人间烟火，用最朴素的诗句，写下了最厚重的苍生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