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油菜花田

春雨莎莎

三月到，菜花闹。村头田畔，满目菜花黄！那漫野金黄啊，总会于不经意间撞开我记忆的闸门。那些旧时光里的温暖片段，伴着淡淡花香，一一浮现在眼前。

我的家乡，三面环山，房屋前百米开外，常年汩汩流水，也算是住在青山绿水间。市井有它的繁华，乡村自有四季更迭的田园诗画。而油菜花，便是春日里最踏实温暖的浪漫。在我的记忆里，油菜花是母亲用双手耕耘出来的岁月芬芳。

每年农历十月下旬，母亲便腾出新整的田地，多是刚收过苞谷、花生的熟地，一茬接一茬，收与种衔接得刚刚好。哥哥姐姐打小就随父亲远在十来公里外的区上读书，家中里里外外、田间地头，大多只靠母亲一人操持。也正因劳力单薄，她种油菜从不大面积撒播，始终守着最费工夫却最稳妥的方式——点播。

不知道屏幕前的你，似乎见过最传统的播种模样？母亲的动作我可记得一清二楚了——手握锄头，弯腰刨窝，行距株距都凭眼力和经验端得齐整。指尖捻起油菜籽，轻轻点进土窝，再用锄头尖部拢上薄土轻轻覆盖。一人、一锄、一垄田，从坡头挪到坡尾，一步一躬身，一遍又一遍。没有搭手，毫无捷径，她就用这样慢而笨的法子，把来年的春光，一粒一粒，认认真真种进她辛勤耕耘的泥土里。

十月底正是油菜播种的关键期，清沟、定苗、防治虫草害，一桩桩田间管护，成了母亲往后一段日子里的头等大事。

她总惦记着田地里刚冒头的嫩苗，一有空就往田里跑。沟、坎要理得顺顺畅畅，怕山边雨水积涝淹了根；苗子长得密了，便细心间苗定株，给新芽留出足够的阳光与养分；要是遇上虫咬草长，也丝毫不会怠慢，或上药干预，或蹲在地里一点点拔除杂草。小小的我，也紧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她的模样扯啊拔啊，手心有时被“顽固”的青草勒得发红，也依旧乐此不疲。母亲时不时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又轻声叮嘱我慢当点儿，别踩坏了刚站稳的菜苗。

风轻轻吹过空旷的田野，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辛劳，只觉得跟在母亲身后，在田埂边、坡土上跑跑跳跳、吼吼闹闹，便是整个童年最安稳、最自在的时光。

那些小小的油菜苗，起初只有十几厘米高，嫩生生地顶着几片淡绿的叶子，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却藏着顽强的生命力。春雨滋润，暖阳照耀，它们便铆足了劲向上生长，从矮小苗株，慢慢亭亭玉立；从秋到冬，叶片渐渐肥厚鲜亮，根茎愈发挺拔，默默积蓄着绽放的力量。那时候的我，总爱蹲在田边路坎，看着它们一日日长大，仿佛看着时光在泥土里静静生长。

等到春风一吹，暖意一浓，积蓄了一整个秋冬的力气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夜之间，花苞次第舒展，漫山遍野泼洒出耀眼的金黄。风吹花浪起，香飘四野，才让人猛然惊觉：那些不起眼的小苗，早已把平凡的日子，开成了轰轰烈烈的春天。而我也在这片花田的陪伴里，跟着油菜苗一起，悄悄长成了少年应该有的模样。

油菜花盛开的时节，正是茶叶抽芽的好时候。清明前采摘的明前茶，最为金贵。母亲有时会带着我去茶地采茶，说是茶地，其实占地面积并不大，茶土与花田相邻，一边碧绿茶芽鲜嫩欲滴，一边金黄花海热烈奔放，黄绿相间，勾勒出乡村最美的春日画卷。我挎着小小的竹篮，跟在母亲身后，指尖轻捻嫩绿茶芽，鼻尖萦绕茶香与花香，嗯，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至今记得那个春日午后，阳光温柔洒在花田间。母亲斜挎茶篓，身姿轻盈地走过油菜花田。金黄花瓣落在她肩头，春风拂起她的发丝，她回头望向我，脸上挂着的那一抹笑意，比盛开的油菜花还要好看。虽然那时没有照相机，但它却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那美丽而平静的瞬间，每每忆及，我都能看见母亲眼里的温柔与安然，也看见了那段被油菜花包裹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春日绚烂过后，便是初夏丰收。油菜花渐渐凋零，枝头结出饱满的油菜荚。大约三个月后，菜荚由绿转黄、再泛白，油菜籽便成熟了。这是母亲最忙碌，也最喜悦的时光。为避免菜荚在烈日下爆裂减产，她常常天刚擦亮，就拿起镰刀走向田间。

金黄的油菜秆挺拔粗壮，挂满一排又一排错落有致的沉的荚果，微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丰收的欢喜。母亲弯腰，镰刀起落，一棵棵油菜秆被整齐割下，平摊田间，等待接受阳光暴晒。

一连几日艳阳，将油菜秆晒得干脆，菜荚也饱满干燥。母亲再选一个晴好的日子，带着塑料布和平日里打黄豆荚的竹竿去田里拍菜籽。寻得一处较平整的空地，塑料布平铺在地，母亲抱起晒干的油菜秆，我也跟着把远处的菜秆抱近她的身前。最爱看的还是挥动竹竿，很有韵律和节奏挥杆拍打在成堆的菜秆时的模样。一次又一次的“哔剥”声响，黑色如芝麻般的小菜籽从荚壳中蹦出，滚落在布上，慢慢堆成一堆又一堆的黑山丘！母亲高兴，我也雀跃———

拍打菜籽辛苦又枯燥，烈日炙烤着脊背，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可母亲的脸上，始终挂着丰收的笑意。待到菜籽落尽，饱满的秆荚只剩空壳，静静完成了一生的使命。那些乌黑发亮的油菜籽，是母亲一整年的辛劳与期盼，承载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也托着平凡日子里的踏实与安稳。

榨油要赶去乡场的油坊，母亲把晒干扬净的菜籽装入偌大的尼龙袋，我依旧是她最得力的小助手，扶着袋沿、稳住袋身，不让菜籽洒落。记忆里的油坊弥漫着很浓厚的香味，那份香，是油菜籽的专属。我站在一旁，看着黝黑的菜籽经过碾压、压榨，最终化作金黄透亮、浓香扑鼻的菜籽油，缓缓流出，心中满是欢喜。

那温热澄澈的油香，是土地的慷慨馈赠，是母亲的辛勤汗水，更是乡村里最质朴动人的滋味。从此家中的灶台便多了一缕绵长醇香，炒出来的每一道饭菜里，都裹着家乡的气息，也藏着满满的爱与温暖。

油菜花带给我的记忆，不止年少时母亲的温情。等我长大成人，为人妻、为人母，它又陪我走过一段温柔岁月。每到春风吹起、金黄遍野时，我总会带着自己的孩子重回田埂，在连片花海中，讲起当年母亲躬耕劳作的模样，讲起那些伴着茶香与花香的春日午后。花依旧开得热烈，岁月却悄悄流转，从前我追着母亲的身影奔跑，如今孩子牵着我的手依偎身旁，一脉温情在花香中代代相传，温柔了时光，也丰盈了岁月。

我也渐渐懂得，母亲当年种下的从不是一茬普通的油菜，而是这片油菜花田里一整个春天的希望，是一家人安稳度日的底气，更是刻进骨血里的勤劳与善良。而今，这份朴素而坚韧的力量在我身上静静延续，如同年年如约盛开的花海，无论风雨，只管扎根泥土、向着阳光，静静生长，默默芬芳。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昔日长在田间地头的油菜花，早已走出宁静村落，绽放在更广阔的天地。如今县城绿道两旁，油菜花铺就春日里醉人的风景线；麻阳寨中，花海与青山绿水相映成画，成为游人争相打卡的好去处；大路坝一年一度的油菜花节更是以花为媒，引八方来客，兴一方烟火。当地依托“农业+旅游”模式，将油菜种植、乡村旅游与农产品销售有机融合，串起农民增收、乡村振兴的完整产业链，好一个借满目金黄，绘就乡村振兴锦绣画卷，美哉乐哉！

站在三月的油菜花海里，看金浪翻滚，闻清香四溢，心中更生了一些感慨。

一朵油菜花，从一粒微籽到漫野金黄，从农家烟火到讲台书香，既藏着母亲在这片花田里半生的辛劳汗水，也载着少年时代的滚烫期待，更承载着我一生的坚守与热爱。

它不与百花争艳，只在春风里静静绽放；不慕繁华喧嚣，只把芬芳赠予土地与岁月。这片母亲的油菜花田，早已不止是一方田园景致，更是我心底最温暖的底色。愿往后余生，我亦如这油菜花一般，扎根乡土，向阳而生，在平凡的人世间，开出属于自己温暖而明亮的生命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