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遗游记】 ‍漫步南浔古镇 观览中西合璧园林

孙秋克

古镇南面入口处

（小莲庄莲池畔的中西建筑之混搭）

经历了漫长历史时光的洗礼，江南园林随着时代的变迁，表现出与时俱进的魅力。不同于苏州私家古典园林的雅致精美，浙江湖州南浔古镇近代的私家园林，以东西合璧为特色，是江南晚清至民国时期园林建筑艺术之冠，或称“唯一”，故尤为引人瞩目。

中西合璧并非简单地东西拼凑，而是园林主人基于对传统文化和建筑艺术之自信，眼观世界，开放胸襟，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才形成了独特的江南私家园林时代风格。我们对这种心理文化底蕴不可忽视，然或许正是在这个方面，南浔古镇近现代园林的历史文化价值被低估了。

张石铭旧宅中的西洋舞厅

刘氏梯号的标志性建筑

（左为小莲庄的西式楼房东升阁）

南浔古镇的中西合璧园林风格，以张石铭旧宅（懿德堂）、刘氏梯号（红房子）、小莲庄‌为代表。我们在乙巳（2025）除夕、丙午（2016）初一漫游之，其景观果然令人心有戚戚，感叹不已！

刘氏梯号的马头墙与西式楼混搭

（刘氏梯号后花园中的西式亭子）

呼应中国近代“中体西用”的社会思潮，南浔古镇中西合璧园林设计的总体思路，据我看主要体现于三点：在西式建筑‌中跨洋引入‌材料和技术，其建筑艺术跨越古今；将西式建筑物置于园林偏侧或后院，如张石铭旧宅的西式歌舞厅就设在最后一进（第四进）；格局或中西建筑混搭，或中西结合镶嵌。

刘氏梯号的天花板

刘氏梯号的西式喷泉和中式鲤鱼并举

（张氏旧宅女厅中式精致木雕与西洋玻璃同框）

南浔古镇洋楼中的西洋装饰，在细节上往往就体现出中西合璧的时代审美意识。仅如上图“刘氏梯号”中的天花板装饰条，既有西洋石膏雕也有中式木雕，石膏的洁白与木雕的暗沉对照鲜明。虽然年代久远，图像有些模糊，毕竟留下了时代的印记。又如西式喷泉的顶端，是中式吉祥符号鲤鱼。这类细节比比皆是，不胜枚举。

整体说来南浔中西合璧的近代私家园林，表现出宅主在西式借鉴中对中国传统礼制的尊重，这使得南浔古镇的这类园林，具有游览观赏中国传统文化和近代建筑史双重价值。

被誉为“江南第一民宅”的张石铭旧宅，是清末江南巨富张颂贤之孙张石铭建筑的私家宅院。张石铭（1871—1928），名钧衡，字石铭，号适园主人，浙江湖州南浔人，清末民初著名的富商、藏书家、金石学家与社会活动家，“公车上书”的参与者之一，兼具文人与商人双重身份。

张氏旧宅（又名懿德堂）坐西朝东，临古浔溪，建于1899年至1906年。据测全院占地面积约6500平方米，建筑面积达7000平方米，中式五落四进格局，共有150余个房间，建筑工艺极为精湛。

旧宅以中国正统道德文化，命名为懿德堂，“懿德”意为美好的德行。作为正厅它是整座宅院的核心厅堂，更是江南传统民居的典型代表。厅内悬挂着“罗浮括苍神仙所宅，图书金石作述之林”的抱柱联，陈设着清代红木家具，尽显清末富商与文人的双重身份。

择是居是张石铭书斋，寓意“择善而从、明辨是非”。匾额“择是居”由近代书画大师吴昌硕题写，两侧贴金抱柱联为清末东阁大学士陆润庠所书，既体现了文人雅趣，也暗含主人的胸襟情志。“择是居”庋藏善本，其中宋、元、明刻本及抄校本数量可观，为清末江南重要的藏书楼之一。

书房地面铺设着19世纪末欧洲流行的花纹釉面地砖，与书斋中式木构、楹联、书画形成鲜明对照，是张石铭旧宅“中西合璧”风格的典型代表。

张氏旧宅西式建筑的集中表现，是第四进的西洋楼舞厅，它的建筑融合了古希腊、文艺复兴、巴洛克风格。其柱子之柱头和柱身的特征尤为明显，查阅相关资料，古希腊有科林斯、多立克，爱奥尼克三大柱式，张氏旧宅这座楼外部两个相对的柱子，柱头仿科林斯柱用卷叶、茛苕作装饰，形似盛满花草的花篮。其柱身属多立克柱式变体，风格简洁硬朗。阳台上铁栏杆和厅内的马赛克地砖、壁炉、彩玻均从法国进口。

芭蕉厅是宅院中西合璧风格的标志性场景，门廊雕刻成栩栩如生的芭蕉叶形态，叶片舒展、脉络清晰，几何纹样与中式木雕形成鲜明对照，是近代中西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

张氏旧宅房屋之中西合璧特点，还可见西式建筑与中式砖雕、木雕、石雕形成“四绝”‌并存的格局，主题多为牡丹、蝙蝠、如意等中式表达美好意念的符号‌。这种特色也在刘氏梯号中有所表现。如以下图片所示：

精美的木雕

精美的石雕

鹰石，芭蕉厅天井中的一块英德石，南浔古镇名石之一。其石具有江南传统赏石讲究“皱、透、漏、瘦”的典型特点，形态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故名“鹰石”。

小莲庄始建于清光绪十一年（1885 年），由刘镛发起，其子刘锦藻规划，最终由长孙刘承幹于 1924 年落成，历时整整 40 年。因仰慕宋末元初著名书法家赵孟頫建于湖州的“莲花庄”，故取园名为 “小莲庄”。

园外江南特有的马头墙、小桥流水、游船

园内整体西式楼（图左）与中式建筑形成混搭格局

净香诗窟的双藻井中式吊顶为海内孤本

西式大面积玻璃窗透亮借景

东升阁（又称小姐楼），是‌一座具有法国风情的西洋楼‌。这座楼巧妙地把配有红砖、拱廊、百叶窗的西式建筑置于传统的江南园林中，专供女眷休憩，正是中体西用的典型设计。楼前荷池中停泊了一条乌篷船，为西式楼房点染出一抹江南色彩。这是小莲庄唯一的全西式楼房，在全宅中式建筑中更显风貌独特，也使小莲庄成为中西建筑混搭的园林典型。

刘氏梯号‌俗称“红房子”，建于 1905 年，竣工于 1908 年，是南浔首富刘镛第三子刘安泩（号梯青）的居所，宅园命名含其号。这座建筑最独特之处，在于中西同框与外西内中共存：外部“红房子”与马头墙融合成中西合体景观，通体红砖采用罗马式风格砌筑，拥有罗马式拱门和巴洛克风格的立面，立柱为科林斯式。内部厅堂则多见传统的中式布局和木结构，带来极强的对照性视觉冲击力。整座建筑分为南、中、北三个部分，外观给人惊艳之感，内部则显出居住的舒适度，‌充分展现了清末民初南浔丝商以开放包容的文化心态，追求西方居住方式以享乐人生的生活方式。

“红房子”内厅的装饰中西结合。

外观随处可见典型的中西融合画面

刘氏梯号中的厅堂分明以传统文化为核心：达礼堂匾额“爽挹近辉”，意为清爽地掬取近处的光辉，综合了堂中对联所表现的清雅高洁文人情怀。堂中清代至民国时期的红木和榉木家具雕刻精美，书香浓郁的氛围，反映了刘氏家族“儒商并重”的家风。

刘氏梯号内蕴中国传统文化气息‌，在宅中随处可见，如梁坊、雀替、窗棂等处刻有精美的吉祥图案和词语，寄托了主人富贵平安的传统愿景。

和张石铭旧宅一样，这里的建筑细节也极为考究，一面是一个个呼之欲出的砖雕、木雕和石雕，一面是西式建筑材料甚至彩色玻璃，当年都是从法国整块购入，极尽奢华。

在历史的长河中，刘梯青的这座华宅藏着抹不去惨烈往事的阴影，之所以被称为“红房子”，即缘于通体采用红砖来建筑，而这是一个刻意的选择——刘氏梯号所在地曾发生过清初第一大文字狱 “庄氏史案”，红色建筑出于镇摄前事之虑。

庄氏史案（庄廷鑨明史案），是清代第一起重大文字狱。案发于顺治末年，结案于康熙二年（1663）。起因是湖州富人庄廷鑨买到明朝大臣朱国桢的明史稿，于是找人补写崇祯、南明史，编成《明史辑略》一书，书中使用南明年号，又称清军为“夷寇”，因此遭吴之荣敲诈勒索，事不不成，上京告发，清廷鳌拜等权臣下令严办。结局相当惨烈：结案时庄廷鑨已死，被开棺戮尸。庄家15岁以上男丁全斩，女眷全部发配为奴。为《明史辑略》作序、参订、刻字、卖书、买书者共70余人处死，14人凌迟。案件牵连两千余人，七百余家，地方官即以“失察”处斩。

“庄氏史案”的历史影响极其恶劣而深远，它开了清代文字狱之先河，使江南文人受到极大震慑。扩而广之此后士人不敢写史、议政，清代学风就此转向考据。

“庄氏史案”之惨烈，让这块土地蒙上了几分神秘与浓厚的历史色彩，也引来的刘氏建宅的镇凶传说。相传刘梯青在此购地建宅时，听从了风水先生的建议，特意使用红砖建造红楼，用以镇压百年前之“大凶”。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看到宅内特设“清醒书屋”，意在警示后人牢记那段因文字狱而引起的惨痛历史。

历史是极为厚重的，历史又是极为清醒的。站在“清醒书屋”前看着立镜和题语，确乎引人深思。

刘氏梯号

张石铭旧居

南浔古镇以上三座典型的中西合璧式园林建筑，表现了浙江清末民初丝商在接触西方文化后，将在当积累的财富与建筑审美风格带回故里，创造出‌既非全盘西化、亦非固守传统‌的独特建筑语言。究其根底，正是这种中式文化自信，使南浔成为‌江南唯一具有中西合璧园林的古镇‌‌。

南浔古镇的历史记忆，在史册中，也在大地上。我们用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去感受，用认知去领悟，用图文去记录——或许，这才是一次次在路上的意义。

感谢您光临阅览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