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和小院的邻居们

南国甄

傍晚时分，小院东边的篱笆外常传来马蹄轻叩土路的声音。老周家的闺女和她表姐又骑马回来了，两匹棕色的马踏着夕阳的金边慢悠悠踱到院墙边，马鬃被风撩得微微扬起。她们摘下牛仔帽，笑着跟我妈打招呼，帽檐下还沾着草屑和一点草原的风尘。老周在院里修篱笆，抬头咧嘴一笑：“跑远了，刚从北坡草甸绕回来！”——那片草甸，其实就在我们小院后头翻过两道缓坡的地方。她们身上那股子利落劲儿，像刚从画里跳出来的，可一开口，全是咱这巷子里才有的热乎话：“婶儿，今儿蒸的豆包还剩不？”

我常蹲在青砖地上看她们下马。穿红夹克那位总爱把马缰绳绕在手腕上，另一只手还顺手帮我家阿黄挠挠耳朵；穿紫夹克的那位则蹲下来，逗我侄子追着马蹄印跑。小院的影子越拉越长，马影子也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跟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竹筐里的新摘豆角混在一块儿，谁也不突兀。马蹄印还没干，风一吹，草香混着豆角的清气就飘进厨房，我妈掀开锅盖喊：“豆包出锅喽——”话音还没落，红夹克已经笑着探进半截身子：“婶儿，我替表姐先尝一口！”

有时她们不下马，就坐在马背上跟我们闲话家常。穿红夹克那位总爱把马缰绳绕在手腕上，另一只手还顺手帮我家阿黄挠挠耳朵；穿紫夹克的那位则蹲下来，逗我侄子追着马蹄印跑。小院的影子越拉越长，马影子也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跟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竹筐里的新摘豆角混在一块儿，谁也不突兀。

她们的马不拴在马厩，就系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树影斑驳，马嚼着草料，尾巴一甩一甩，偶尔打个响鼻，惊起几只麻雀。隔壁张爷爷路过，总要驻足夸一句：“这马养得亮堂，跟人一样，有精气神！”李奶奶拎着竹篮从银杏树下过来，篮里是刚捡的银杏果，见了马就笑：“哟，又带风尘回来啦？”——她嘴里的“风尘”，不是沙土，是活气儿，是跑出来的敞亮，是小院里谁家孩子刚学会骑车、谁家新栽的月季开了头茬、谁家窗台上晾着刚染的蓝印花布……都是风尘，都是日子的印子。

南边胡同口住着张爷爷和李奶奶，秋天一到，他们就爱在院门口那棵老银杏下慢慢走。张爷爷的蓝布褂子洗得发亮，领口还别着枚小小的红条纹领带；李奶奶的红外套像一团不灭的火苗，在满地金叶里格外暖。他们手挽着手，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有回我端着刚烤好的南瓜饼过去，李奶奶接过去就分了一块给张爷爷，还笑着说：“甜，得一起尝。”——那饼的甜味，后来好像就留在了整个小院的秋风里。

银杏叶落得最厚那天，他们又在湖边小径上走了很久。我远远看见，张爷爷把围巾解下来，轻轻围在李奶奶脖子上，自己却缩着肩膀笑。湖水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慢慢挪动的影子，像两棵根连着根的老树，风再大，也不松手。

银杏叶落得最厚那天，他们又在湖边小径上走了很久。我远远看见，张爷爷把围巾解下来，轻轻围在李奶奶脖子上，自己却缩着肩膀笑。湖水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慢慢挪动的影子，像两棵根连着根的老树，风再大，也不松手。

其实啊，我们这小院，从来不是被墙围起来的。它是被马蹄声、豆包香、银杏叶的沙沙声、还有那些不赶时间的笑语，一圈圈温柔地围拢起来的。邻居们来来去去，穿红的、穿紫的、穿蓝的、穿黑的，骑马的、散步的、晾衣的、择菜的……衣服颜色不同，步调却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那是小院自己的心跳。

我妈总说：“人活一世，图个热灶头、暖邻居。”

我听着，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不知谁家的小狗正蜷在阿黄的影子里打盹，尾巴尖儿还轻轻晃着。

风一吹，院角那丛野菊摇了摇，马缰绳在篱笆上轻轻一碰，叮当一声，像在应和。

小院没大门，只有两扇旧木栅栏，白天敞着，夜里也不闩。谁家蒸了包子，香味飘过去，隔壁就端着碗来讨；谁家孩子摔了膝盖，老周家闺女顺手从马鞍袋里摸出碘伏和创可贴；谁家老人腿脚不便，穿紫夹克的那位隔三差五就牵着马绕到后巷，帮着驮一筐白菜、一捆柴火……马蹄声不是过客的节奏，是小院的晨钟暮鼓。

我们不叫它“社区”，也不说“邻里关系”——太硬，太远。我们就叫它：咱院儿里。

院儿里的人，衣服颜色不同，可影子叠在一块儿，分不出谁是谁的；笑声混在一块儿，听不出哪句是哪户的；连阿黄打的呼噜、马嚼草料的窸窣、野菊摇晃的轻响，都成了同一支曲子的音符。

风再起时，篱笆上的马缰绳又轻轻一碰——叮当。

像在说：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