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球堕落记

张笑冬

毛球堕落记（散文）

文/张笑冬

天亮，毛球不见了。

等我吃完早饭，它才蔫蔫地回来，一身疲惫。长长的黄毛被露水浸得透湿，一绺一绺粘在身上，活像一团被人踩过的乱草。谁也不知道它整夜在外头野成了什么模样，只晓得，一条原本温顺听话的好狗，就这么一步步堕落成了一条没规矩的渣狗。要说责任，它的主人，半分也推不掉。

这事还得从去年春天说起。弟媳的姐姐从老家建湖过来，带来两只小狗，一黑一黄。那只小黄狗浑身毛茸茸的，瞧着不像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田园犬，估摸是土狗和哪只外来的狗胡乱配下的混血。妻子向来偏爱这些看着洋气的小东西，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毛乎乎的小家伙，给它取名叫“毛球”。

我本是个小气过日子的人，一向不主张养狗。家里的田地早就流转给了种田大户，吃的每一粒米都要花钱买。多养一条狗，就多一张吃饭的嘴，粗粗一算，一年少说也要耗掉二百斤粮食。可妻子执意要养，我拗不过她，只好勉强默许。谁成想，毛球刚抱来没几天，妻子就去了苏州帮女儿带外孙，喂狗的差事，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我头上。

我每日早出晚归去厂里打工。早上出门前，总要多盛一碗吃食留给毛球——白粥、白饭、剩面条，满满一碗，有时候拌点剩菜汤，更多时候就只有素净的主食。可等到晚上回来，食盆总是被舔得干干净净，它从不挑嘴，也不计较有没有荤腥。

毛球很粘人。每天早晨我出门，它总要跟着跑很远。有一回，它追着我的电瓶车一直跑到冈合公路上，我赶紧停下脚支着地，大声呵斥它。它站在原地不动，我下车跺脚撵它，它才慢慢回头。我骑上车加足马力往前冲，从后视镜里看，它还在朝我追，跑着跑着体力跟不上了，才无奈地停下脚步，远远望着我离开。

晚上下班，我刚到廖家渡，转头看身后有没有来车，准备左拐，总能一眼看见马路对面的毛球，欢天喜地地朝我蹦过来，像是多年未见的旧友，热情得叫人心里发烫。天天如此，一天不落。

后来我干活的工厂受大环境影响，效益一天不如一天，经常放假。我自诩是个文学票友，可真论起来，算不上。工厂一放假，人就闲了，闲了就经不住诱惑，白天根本静不下心读书写字，不是邻居喊去斗地主，就是钓友约着去钓鱼。我斗地主，毛球就跟着我一起去人家屋里，安安静静趴在墙角，一直等到我散场。邻居们都笑，说毛球是我的贴身警卫员。钓鱼只要不走远，我从不赶它，它就趴在树荫下安安静静等着，一步也不离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这个原本不喜养狗的人，慢慢也打心底里喜欢上了毛球。

毛球的蜕变，是从女儿工作调动开始。女儿离家近了，婆婆过来照看孩子，妻子不用再长住苏州，只是偶尔过去换个班、松口气。妻子一回来，对毛球更是宠得没边，一天三顿荤腥不断，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毛球倒真成了她寸步不离的警卫员。

就这么顿顿好食吃惯了，毛球渐渐对白饭白粥再也不感兴趣。农村人家条件本就一般，偶尔没了荤腥，盛给它一碗白饭，它凑上去用鼻子轻轻一嗅，扭头就走，宁可饿着也不肯碰一口。没办法，妻子把过年熬猪油剩下的油渣都仔细收起来，每顿吃饭抓一撮拌给它；还专门跑到胜利桥的肉摊上，跟摊主讨人家炸肉圆扔下的碎肉皮，去鱼摊捡人家不要的鱼肠，回来少放一点油盐煮熟，每顿挖一勺喂它。毛球的嘴，就这样越养越刁。

老话讲，饱暖思淫欲。狗也一样。一天，中沟东头的黄晓芳怒气冲冲找上门，说毛球勾搭她家的黄母狗。她家那只是正宗土狗，她不想让自家狗生下不伦不类的杂种狗。妻子嘴硬，辩解道：“又不是人逼着它去的，狗发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黄晓芳不依不饶，放狠话说：“反正就是不许配，你必须把狗扣起来，再敢跑过去，我直接砸死，到时候你别怪我心狠！”

实在没办法，第二天逢集，我专门去买了根细铁链回来，把毛球拴在了院子里。毛球起先还觉得新鲜，围着铁链闻来闻去，一点不反抗。等它想像往常一样跑出去找大黄狗时，才猛地发觉不对劲，铁链死死拽着它，挣也挣不脱。它急得又蹦又跳，汪汪狂叫，焦躁得原地打转。就这么拴了几天，好好一条狗彻底变了样，往日的活泼可爱荡然无存，一双眼睛黯淡无神，整天垂头丧气，耷拉着尾巴，可怜巴巴的。妻子看了心疼，直说再这样拴下去，狗都要憋傻了。趁我上班不在家，她偷偷把铁链解开，把毛球放了。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黄晓芳又吵上门来。妻子还狡辩：“不是我故意放的，是它自己把链子挣断跑掉的。”

这是第一次拴狗，没管住几天，就被妻子的心软给破了规矩。

没过多久，毛球又闯了大祸。那天它在外头疯跑，跟邻村的几条狗扭打成一团，在油菜地里横冲直撞，把人家刚长起来的油菜秆踩断一大片。田主右手提着棍子，左手抱着一捆折断的油菜一路追到我家，气哼哼地吵个不停，强烈要求我们必须把狗拴起来，再也不许放出来祸害人。我和妻子连连道歉，好话说尽，只能再次把毛球用铁链牢牢拴住。刚拴住那几天，毛球和上次一样天天扒着地哼唧，见到人便“呜呜”叫个不停，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只想挣断铁链往外跑，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个个小坑，眼睛里满是哀求。妻子看着又不忍心，背地里又偷偷松了铁链，把它放了出去。没了约束，毛球在外头跑得更野，胆子也越来越大。

这一放，毛球更是无法无天。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它开始撩拨人家的鸡玩，追着鸡群满院子跑。一开始只是追着玩，心软的妻子瞧见了，不但不厉声训斥、好好管教，反而在一旁笑着看热闹，觉得小狗追鸡十分有趣。主人不约束，毛球便越发肆无忌惮，终于在妻子不在跟前时，从追着玩变成了扑咬，到最后，竟然直接咬死了邻居家的鸡。鸡主人拎着死鸡找上门，脸色铁青，把鸡往地上一扔，甩出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

事到如今，再也不能心软迁就。我和妻子终于下定决心，把毛球用铁链死死拴住——这一扣，便如贪官被判死缓，再也不给它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