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烟云（镇江新二十四景之二十四）

安静

开春了，外出踏青，忙过一程山水，也该歇脚了。静坐家中，翻阅“美篇”，忽见“镇江新二十四景”已落笔二十三处，唯余最后一景，“长山烟云”尚未落墨。这一课，非补不可；这一程，非赴不可。春分时节，我邀知己，驱车十五公里，专为赴一场与云、与山、与宋韵的久别之约。

　　十里长山，是镇江“城市山林”的脊梁，亦是米芾笔下“米氏云山”的魂魄所系。它不单是徒步吸氧的天然氧吧，更是一卷徐徐展开的宋代书画长卷。米芾晚年结庐于此，朝看云生岫，暮听松漱风，山间氤氲的流霭，正是他独创“米点皴”的源头活水。登临主峰狮子峰（海拔349.7米）的360°观景台，西望长江奔涌如练，润扬大桥横卧天际；东瞰丹徒新城楼宇如棋，烟火人间尽收眼底。山腰万福宫，乃道教三茅派祖庭；山畔龙王庙，香火静默千年；山脚中国米芾书法公园，则以墨韵续写云山清响。

十里长山，四季皆画，四时皆境。春山含烟，夏木葱茏，秋山染霜，冬岭浮玉；而最是春深云起时，雾霭如纱，游走于峰峦腰际，松涛低语，鸟鸣空灵，人行其间，不觉步履轻，但觉尘心远。山是活的，云是游的，人非过客，已是画中一痕、云里一息，“十里长山方外仙，层林滴翠四季鲜。米氏云山由此悟，风景如画开笑颜”。

　　车行之半山腰，徒步沿山路攀登，山行不必登顶，妙在转瞬之遇。忽而松影斜斜，云自谷底浮升，如絮如练，温柔缠绕青黛山腰；再行数步，雾霭忽散，飞檐一角悄然浮现，古木一株静立风中，檐角悬一素灯笼，微光轻漾，仿佛刚从宋人册页里轻轻抖落。那不是幻影，是长山自有其吐纳之律，云来即隐，云去即显，不争不扰，自在如初。

　　曾于春深独行一径，两旁松柏虬枝如篆，苍劲盘曲，树影斜铺青石阶上，恍若墨痕未干。路尽处云气渐浓，远山淡成一痕青影，似被水墨洇染。忽见白墙黛瓦小筑，门楣悬“云山驿”三字，窗明几净，映着山色天光。推门而入，木香与书页气息悄然相融，窗畔绿植垂着新芽，时光仿佛踮脚而行。原来逍遥不必远涉蓬莱，它就藏于山腰一隅静默驿站，等你卸下行囊，翻一页书，看一程云来云往。

　　再往上，山势渐峻，忽见蓝顶小屋静立峰巅，门前立着“徒步登山补给点”绿牌。倚栏远眺，云海翻涌如沸，群峰浮沉似岛，远处城市轮廓在天光中若隐若现。几位旅人默然伫立，不言不语，只将目光交付苍茫。那一刻，人未曾征服山，山却以云为裳、以风为息，将我们轻轻揽入怀中，化作云影里一个微小而自在的逗点。

　　山脚亦有生气。谷口“云山谷”标识牌静立，松风过处，绿旗轻扬，松针犹缀晨雾未晞。近前几树素白山花悄然盛放，花瓣柔如素绢，蕊心一点朱砂、一点鹅黄，在微凉山风里轻轻颤动，不争春色，却捧出最真的春意。偶有粉樱夹道而开，浅深相叠，风过时落英如雪，不带凋零之悲，唯见云影与花光交织流转，恍然不知身在人间，抑或正行于一幅未题款的宋画之中。

　　长山之妙，不在奇崛险绝，而在从容呼吸；云雾之韵，不在高远缥缈，而在可亲可近。它不拒人入画，亦不因人驻足而改其姿。你若心静，山便为你停云；你若步缓，雾便为你让路。所谓逍遥，不过是一程不赶的行走，一次不执的凝望，一念不滞的欢喜，云在山间走，人在云里游；山是长山，云是长山的云，人，亦成了长山烟云里，一缕自在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