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堆里的时光

王干娘

小孙子的房间门一推开，我总忍不住先吸口气——不是因为香，是被那满屋子的“热闹”惊着了。地板上、书架上、床底下，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会跑的遥控汽车，眨着塑料眼睛的布偶，能拼出城堡的积木，还有一按就唱歌的魔法棒……红的绿的黄的，挤挤挨挨，像个小型游乐场。

小孙子瞪着两只大眼睛，从玩具堆里探出头，举着个会发光的机器人喊：“奶奶你看！这个能打怪兽！”我蹲下来，指尖碰到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软得像团云。“这么多玩具，你玩得过来吗？”他咯咯笑：“当然啦！每天换一个，一个月都不重样！”我看着他抱着机器人跑远，忽然就愣在那里——这满屋子的鲜亮，和我记忆里的童年，像隔着两重天地。



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玩具”可言。能称得上“物件”的不过是路边的石子，田埂上的泥巴，还有妈妈做衣服剩下的碎布条。那时候的快乐来得粗粝又实在，像田埂上的野草，不用人管，自己就能疯长。春天放学，书包一扔就往麦地里钻。几个孩子围在田埂边，比赛谁的泥巴捏得好。我总爱捏小狗，用食指按出两个圆眼睛，再掐根麦秸秆当尾巴，捏好了就托在手心，看它被风吹得慢慢开裂，裂开了也不恼，揉碎了重新捏。有时候捏个小碗，盛点露水，看阳光在里面晃啊晃，觉得比现在的玻璃杯子还好看。

夏天的游戏藏在树荫下。女孩子们跳绳，绳子是妈妈用废布条编的，红一段绿一段，甩起来“呼呼”响。谁要是能跳满一百下，就能当“队长”，站在中间喊口号。男孩子们不爱跳绳，就蹲在墙根下磨石子。捡来的漂亮小石头带着棱角，在青石上蹭啊蹭，手心磨得发烫，石子却越来越圆，像被月光洗过。磨好的圆石子装在裤兜里，走路时“叮当”响，那是比现在的硬币还珍贵的宝贝——能用来玩“抓石子”，五个石子抛起来，接住，再抛，谁接得多谁就赢，裤兜里的石子越多，腰杆挺得越直。



真正觉得“开了眼界”是三年级那年。班里转来个城里的同学叫建军，穿着带拉链的夹克衫，说话带点我们听不懂的口音。他不爱跟我们玩泥巴，课间总坐在座位上，拿出一张作业本纸，三折两折，就叠出个尖尖的东西。“这叫纸飞机。”他说着，对着机头哈口气，一扬手，那白色的“飞机”就晃晃悠悠飞起来，掠过黑板，落在讲台边。我们都看呆了。下课后，一窝蜂围上去求他教。建军也不藏私，教我们折“尖头机”“平头机”，说尖头的飞得远，平头的飞得稳。我们把家里能找到的纸都翻出来——作业本的背面，烟盒的锡纸，甚至爸爸用来包东西的牛皮纸。教室里天天“飞”满了纸飞机，白色的，黄色的，带着折痕的翅膀在阳光里扇动，像一群笨拙的鸟。

有次我用妈妈做鞋样的报纸叠了个特大号飞机，建军在机头写上“飞到北京去”。我们在操场跑道上使劲扔出去，那飞机借着风，居然飞了老远，落在了操场尽头的草垛上。我们追过去时，飞机翅膀已经被草扎破了，可谁也不觉得可惜，躺在草垛上笑，看天上的云像棉花糖，觉得那飞机真的能飞到天边去。



“奶奶，你怎么哭了？”小孙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抹了把脸，才发现眼角湿了。他举着个会跑的小汽车过来：“给你玩呀，这个可好玩了！”我接过汽车，塑料轮子在手心转着，没什么分量。“奶奶小时候啊，没有这么多玩具。”我拉着他坐在玩具堆里，“但我们有泥巴，能捏出小狗；有石子，能磨出圆珠子；还有纸飞机，能飞到草垛上去。”

小孙子睁大眼睛：“那好玩吗？”“可好玩了。”我笑着说，拿起一张他画画的废纸，“奶奶教你叠个纸飞机吧，不用装电池，就能飞。”我慢慢折着，像当年建军教我的那样，折出尖头，压平翅膀。小孙子凑过来看，呼吸吹在我手背上，暖暖的。折好了，我对着机头哈口气，像对着旧时光里的自己。一扬手，白色的纸飞机从堆积如山的玩具上空掠过，落在了窗台边。小孙子欢呼着跑过去捡，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背后铺成一片金。

我看着他举着纸飞机跑来跑去，忽然明白，玩具会变，日子会变，但快乐从来没变过——无论是泥巴捏的小狗，还是会发光的机器人，无论是磨圆的石子，还是能飞到草垛上的纸飞机，里面都藏着一样的东西：是孩子眼里的光，是时光里的暖，是不管过去多少年，想起来都会笑的甜。

满屋子的玩具还在闪闪发亮，可那一刻，我觉得最亮的，是小孙子手里那架简单的纸飞机，像当年一样，载着点什么，轻轻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