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戏，空谷回音‌

木然

文/木然 图/网络

美篇号/12398683

幕，无声垂落。剧场沉入无边的渊静，唯余台心一点微芒，虚悬于混沌，似鸿蒙初判时遗落的一粒星种，又或沉入深海的月魄。倏忽，光如薄雾漫漶，星子垂旒次第明灭，琉璃戏台浮于虚空——大幕轻启，非启于力，乃如晨岚自谷中生。万象森罗，非敷演而成，倒似水汽遇冷，凝结于无涯的镜面。

初啼非铃铎，是露珠滑落新叶的微颤，清泠泠跌入空山，惊散了一缕薄岚。混沌初开，懵懂登台，如风拂过新雪，了无痕迹地融入这光影流徙、蜃气氤氲的戏场。悲喜荣枯，非熔铸之形，乃造化之息呵于冰面，瞬息凝结又消融。锦袍登场，华彩流溢，若夏午骄阳灼灼，那辉光不过是水汽折射的虹霓，终随暮色淡入青冥；敝衣独行，步履蒙尘，亦如寒烟萦绕枯枝，命运的微风中摇曳不定。帝王黔首，不过浮云投影于深潭，波心偶现的几痕倒影。春风盈袖，是桃夭刹那的吐纳；秋雨凝眸，是残荷承露的微倾。悲欣点滴，皆坠入时光的深涧，碎作粼粼虚光，汇入永恒的寂静渊海。

角色非丝线牵引，是风过蛛网，微颤的共振。你歌方歇，余韵尚在梁间萦绕如游丝；我已临台，未闻锣鼓，唯有虚空里无形的弦被拨动。昨日凝神的看客，今日衣冠如雾中影，已化戏中人；台上婉转的卿卿，明朝粉黛散作尘埃，融入阶前苔痕。水袖拂过悲辛，那凉意是深秋月华浸透；我演你的欢爱，声息如子规啼血，染透远山薄暮。微笑处，两心之间，星河浩瀚无垠；垂泪时，孤影茕茕，泉台幽冷，只闻寒蛩应和着孤鸿的唳，散入无边的夜。粉墨之下，面目如水中观月。台上台下，界限消弭，迷离如镜照镜中镜，重重无尽；戏里戏外，错认骸骨，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相逢陌路，心弦微颤，可是忘川彼岸，曾有并蒂莲影摇曳于波心？对面不识，空余九曲回肠一声轻喟，如孤雁掠过长空，不留片羽——各自沉埋于无垠的静默，各自在喧嚣的孤光里，如萍漂泊。

灯火阑珊处，笙箫寂灭，非人散，乃声息沉入大地脉络。余烬未冷处，他处笙箫已非鼎沸，是春冰初坼的微响，是蛰虫苏醒于地脉的轻颤。半卷残书掩罢，墨痕如泪，洇成纸上一朵将散的烟云；新篇已启，非跌宕轰然，是晨风推开虚掩的柴扉，光涌入空庭。铜雀春深，终是雪泥上鸿爪浅痕，风过即平；刻骨疮痍，亦被时光之流抚平，如石沉古潭，唯余圆融的静影。铭心何益？刻骨何悲？生命如轮，转动于无始无终的风中，唯余松针掠过虚空的沙沙；因缘若萍，聚散如露凝露散，偶触即分。灼灼春华落为香尘，归于大地深沉的吐纳；累累秋实散作鸟食，融入天穹无言的循环。朝菌晦朔，蟪蛄春秋，短长不过一息之微振——浩浩长河，奔流不息，可曾有一瞬停驻？茫茫宇宙，星河流转，岂存半点凝固的光阴？一切终如戏台烟云，散去无形，唯余空寂的剧场，回荡着宇宙本身悠长的吐纳，等待着下一缕气息的吹拂。

然看破浮生如戏，非心灰如槁木；洞明世事皆幻，乃得心镜空明。当大幕再启，光华如天瀑倾泻琉璃台，何妨倾情？魂魄浸入角色，如清泉映照天光，自显本真之澄澈；粉墨敷面时，但求动止无痕，无愧无怍，长抱赤子之心，如玉在山，温润自守。悲欣交集，皆是灵台滋养的甘露；顺逆迭乘，无非心性淬炼的微尘。知戏而不溺，如舟行水面，不滞不染；入世而能出，似鹤唳云端，声彻寰宇——纵幕布千重如云海遮蔽，终难掩心灯一点，其光虽微，如萤如豆，自能穿透所有形骸的迷障；任角色碌碌似尘埃飞扬，亦不失本性莹然，如月在云，穿行自在。那一点不昧的灵光，穿透所有虚幻的衣冠与行色，最终照见的，是自身那不生不灭的源头，如满月升于海，清辉遍洒。

于是释然，唇角微扬，如涟漪初绽于静水，静观这戏中万象生灭；于是澹泊，心游太虚，于鼎沸无声处，步履从容，侧耳倾听那弦外之音——是雪落深潭的微漪，是花开刹那的轻响，是星轨运行的幽韵。凭他粉墨斑斓如霞蔚，脂香鬓影似雾浓，我自守灵台一方璞玉，莹然不昧其真。看过客往来，如云卷云舒于碧落，聚散无形；感兴替无常，若月缺月沉于苍穹，盈亏自在。轮回之轴，碾过虚空，无痕无迹；戏梦之场，即真即幻，沉者自迷，觉者自渡。唯当下一念清明，如朝露悬于叶尖，刹那晶莹，折射大千光影；方寸灵台虚寂，似古井映照星空，深邃无垠，涵容万古风云。

何必问：我是谁？谁是我？且这如露如电、非假非真的浮生幻戏里，涵泳天真——如新荷出水，不惹尘埃。当最后的幕布终于沉沉垂落，万籁归寂，卸下所有虚饰的油彩与沉重的衣冠，指尖轻垂，如秋叶离枝，旋落无声。那谢幕的姿态，是生命向无垠虚空致以的默礼，如一片月光澄明，无声洒落，涤尽万相，终映照出灵魂本初的晶莹——无垢，无痕，寂然如太初之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