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沾花惹草

修蝉

大半辈子了，守着城里的钢筋水泥楼，每天围着三个孙儿团团转。看小区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松柏，我总想起十几岁时，老家田埂边的那些闲花野草。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北方的春来得慢，田埂被老牛踩得硬邦邦，却拦不住一簇簇野草往外钻。狗尾巴草、灰灰菜、小苦荬，还有叫不上名的蓝花花，贴着地皮长，个个都有股倔劲儿。风一吹，它们顺着田埂轻轻晃，不像城里的花那样娇滴滴，反倒像咱北方老娘们，扎着围裙站在门口，有股不服输的硬气，就那么生生不息地长着。



那时候哪有什么绿化，田埂边的草，是给牛啃的，是给娃儿们摘着玩儿的，在庄稼人眼里就是不值钱的闲物。可它们活得硬气：大旱天，土裂得能塞进拳头，根就往深处扎；下暴雨，泥浆顺着沟壕翻滚，它们就手挽着手，死死扒着土块。北方少台风，可冰雹、倒春寒是常客，叶子被砸碎、茎秆被砸弯，雨一停，又直起腰，照样开花结籽，把生命一代代传下去。



那时的夏天最热闹。草丛里蚂蚱蹦、蛐蛐叫，我和小姐妹们穿着塑料凉鞋去打猪草，顺手摘几朵蓝花花别在辫梢。村里酸秀才李草堂路过，总笑着说：“你们这些女娃儿，别摘坏了，花草也是条命。”可转头，他自己又掐回一大袋苦菜，回家拌上葱花，说是败火。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草就是草，贱生贱长，却把咱北方农村的夏天，填得热热闹闹。



后来人都长大了，进城的进城，务农的务农，陆续成家立业。我如今儿孙满堂，却再也回不去当年的田埂，只能守着城里的小区。

春已过半，路过小区绿化带，那些灌木被修剪得一模一样，扎成各种造型，看着规整，却没了生气，像被磨平了性子的人，规规矩矩，却没了魂。哪像老家的野草，牛啃、羊吃、锄头割，来年春风一吹，照样冒头，还是那股野劲儿。



去年五一回老家，田埂边的草还在，只是守田的老人越来越少。我蹲下来，摸了摸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风一吹，它们晃着脑袋，像在问我：“你在城里看那些规规矩矩的花，还记不记得我们？”

我没说话，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城里人说野草是“杂草”，碍眼，要铲除，要给绿化腾地方。物业割、园丁修，跟当年老家锄地一样，非得清干净才甘心。可他们不懂，老家的野草，从来不是杂草。



它们是我十几岁的童年，是母亲手里的凉拌菜，是田埂上的蛐蛐声，是北方土地里长出来的韧劲。不名贵、不娇贵，却实实在在、痛痛快快地活着。



活到这把年纪，看惯了城里的人工景致，心里最念的，还是田埂边那些闲花野草。它们招惹谁了？不过是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好好活一场。就像当年的我，如今的我，不过想凭着一股倔劲儿，活得自在、活得本真。

可这世上，为啥就容不下一点野草的自由？为啥非要把所有生命，都修剪成一个模样？

小区里的冬青依旧绿，松柏依旧直，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风吹雨打的韧劲，少了自生自灭的洒脱，少了生命最本来的样子。

我常常想，等老家房子修葺好，就带孙儿们回去。领他们站在田埂上，认狗尾巴草、灰灰菜、那些不知名的蓝花花，告诉他们：这不是杂草，这是咱北方的根，是咱农民的根。



也许有一天，城里人会明白：再好看的绿化带，也抵不过田埂一丛野草。因为野草里，藏着我们的童年、乡愁，藏着我们最真实的活法。

那些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的花，也算活着，却终究没尝过田埂上那股自由自在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