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故事：林冲魂归

芙蓉婉儿

　　武林旧客，多言梁山旧事，谓豹子头林冲，忠勇绝伦，屈死江南，千古含悲。余客居齐鲁，夜宿古寺，遇一白发羽士，谈及林武师魂灵事，恍若聊斋所记异闻，遂笔录之，以志其冤。

时大宋绍兴年间，江南秋雨连绵，凄风穿牖，寒浸肌骨。杭州六和寺内，禅灯昏昧，药炉烟冷，林冲卧于禅榻，气若游丝。昔年八十万禁军教头，威风凛凛，使一杆丈八蛇矛，万夫莫当，如今却骨瘦如柴，面如金纸，唯有双目间，犹存一丝郁愤之气。

自梁山受招安，南征北战，征辽、讨田虎、平王庆，林冲身先士卒，血染征袍，未尝稍退。及至征方腊，班师回朝，旧伤迸发，又兼风瘫缠身，困于六和寺中，与武松为伴。想那半生遭际，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道，野猪林险丧性命，山神庙怒杀仇敌，雪夜上梁山，火并王伦，助晁盖立寨，随宋江征战，一腔忠肝义胆，却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自身沉疴难起，纵有盖世武艺，半分也施展不得。

榻边老僧，闭目诵经，声若蚊蚋。林冲喉间嗬嗬作响，欲语无言，唯有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浸湿枕席。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断肠，他恍惚间，又见东京汴梁的繁华，朱雀大街的车马，岳庙的香雾，还有妻子张氏温婉的笑颜。那笑颜，是他半生寒苦里最暖的光，如今想来，竟成了刺心的痛。

忆昔东京城内，林冲尚未蒙冤，乃是禁军枪棒教头，声名远播，却不矜不伐，唯与妻子张氏相守，恩爱逾恒。张氏乃寻常人家女子，不施粉黛，却清丽温婉，最懂林冲心意。每日清晨，林冲练枪毕，张氏必捧上温热茶汤，替他拭去额间汗珠，笑言：“官人武艺盖世，日后定能护我一世安稳。”林冲彼时意气风发，揽着她的肩，目光坚定：“娘子放心，我林冲此生，必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闲暇之时，二人常于庭院中漫步，林冲教张氏识些拳脚招式，只为防身；张氏则为林冲缝补战袍，针脚细密，每一处都藏着深情。逢上元佳节，林冲必携张氏游灯市，买她最爱的桂花糕，看花灯时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人流将二人冲散。这般寻常烟火的幸福，是林冲心中最珍贵的念想，也是后来无数个寒夜，支撑他熬过屈辱的光。

恨啊！恨高俅老贼，奸佞当道，蒙蔽圣聪，害他一生；恨宋江招安，一心求荣，置兄弟性命于不顾；恨自己空有一身本领，却护不住至亲，报不得深仇，落得这般凄凉下场。满腔怨愤，郁结于心，终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头一歪，溘然长逝。时年四十有五，一代虎将，就此魂归幽冥，六和寺内，唯余一缕残魂，绕梁不去。

按阴司律，凡人寿终，黑白无常即持勾魂牌，锁魂入地府。然林冲阳寿虽尽，怨气冲天，阴兵近不得身，无常索魂，竟被其残魂震退。那残魂凝而不散，身着旧战袍，手提丈八蛇矛，依旧是虎将模样，只是面色惨白，目露凶光，在六和寺殿宇间徘徊，悲啸之声，闻者毛骨悚然。

寺中僧人，夜闻异响，见廊下有黑影绰约，持枪而立，皆惧，以为厉鬼，焚香诵经，却无半分用处。林冲残魂，不知身死，犹自念着东京故里，念着血海深仇，遂乘风而起，欲往汴梁，寻高俅父子索命。

一路北行，过长江，经扬州，渡淮河，所过之处，阴风骤起，雪花飘零，皆是当年风雪山神庙的凄寒景象。行至半途，遇一阴官，身着绯袍，手持玉笏，乃泰山府君座下巡夜使者，见林冲怨气缠体，魂体不散，厉声喝曰：“林冲，你阳寿已终，为何不赴地府归案，擅离阳世，游荡人间？”

林冲横矛而立，怒目圆睁，声如洪钟：“某乃大宋禁军教头林冲，被奸贼高俅所害，家破人亡，屈死他乡，此仇未报，何颜入地府？吾今往东京，杀此老贼，以雪心头之恨！”

阴官叹曰：“武师糊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高俅乃阳世权臣，阳寿未尽，阴司不得擅杀；且你一生杀戮过重，火并王伦，阵前斩将，罪孽亦深，冤冤相报，何时方了？纵使你杀了高俅，自身亦堕阿鼻地狱，永无超脱之日。”

林冲闻言，矛尖顿地，悲声长啸，周身阴风翻涌，飞沙走石，竟让眼前阴官都难稳身形。他忆起那沧州风雪夜，山神庙前，天地间一片素白，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砸在脸上如刀割般疼。他听得陆谦、富安与差拨在庙外密谋，要将他烧死在草料场，那字字句句，如毒箭穿心，将他最后一丝苟活的念想彻底击碎。

他猛地推开庙门，风雪扑面而来，灌进破旧的战袍。他将酒葫芦掷于雪地上，解下背后丈八蛇矛，握在手中的那一刻，一股滚烫的血气从丹田直冲顶门。那杆矛，是他半生武艺的寄托，是他护妻护国的凭依，如今，便要为这满门冤屈、半生屈辱，染尽仇敌之血。

风雪中，他足尖点地，身形如苍鹰掠起，矛尖划破风雪，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先使一招“苍龙出海”，矛锋直刺差拨咽喉，那差拨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脚下白雪。陆谦与富安惊惶失措，拔刀来战，林冲旋身避过，矛杆横扫，将富安手中刀打飞，随即一招“梨花落雨”，矛尖如骤雨般点向陆谦周身大穴，逼得他连连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雪地里。

林冲步步紧逼，矛尖抵住陆谦心口，声音冷得像这漫天风雪：“陆谦，我待你如兄弟，你却助纣为虐，害我家破人亡，今日，便用你狗命，祭我妻儿在天之灵！”陆谦涕泗横流，跪地求饶，林冲眼中却无半分怜悯，手腕一拧，矛尖刺入他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战袍上，与风雪融在一起。

他收矛而立，站在山神庙前，任凭风雪抽打脸颊。手中蛇矛犹自滴血，矛杆上的纹路被风雪浸得发亮，他望着茫茫雪原，放声长啸，啸声穿透风雪，直上九霄，那是压抑了半生的悲愤，是对这不公世道的控诉，是一代虎将破茧成蝶的怒吼。那一夜，风雪为他作歌，大地为他泣血，他的枪法，在绝境中臻至化境，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与决绝，仿佛要将这吃人的世道，一同刺穿。

更忆昔日梁山聚义，曾有敌将张清，飞石伤人，连伤梁山数将，众人心生忌惮。唯有林冲，拍案而出，飞身上马，持矛迎击。张清飞石袭来，林冲侧身避过，矛影骤急，左挑右刺，竟在数招之间，逼得张清飞石不得出手，最终以矛尖抵住其咽喉，完胜而归。又有征辽之时，辽军大将耶律辉，武艺超群，率部来犯，林冲单骑出战，三回合便挑落耶律辉麾下三员偏将，耶律辉亲自上阵，二人战至五十回合，林冲怒喝一声，矛锋直刺其心腹，耶律辉坠马身亡，辽军遂溃。

这般盖世武艺，曾让他自诩能护一人周全，却终究，护不住自己的妻子，护不住那段寻常的幸福。

阴官见其情绪激荡，无奈叹道：“你执念太深，吾亦难强逼。今放你往东京一行，见一见阳世光景，若能醒悟，便随吾归地府，听候发落，若执迷不悟，魂飞魄散，悔之晚矣。”

林冲谢过阴官，纵魂前行，不过半日，已至东京汴梁。昔日繁华帝都，依旧车水马龙，朱楼画栋，歌舞升平，全然不见江南征战的疮痍，亦无人记得，有一位忠勇虎将，为大宋征战，屈死他乡。

他飘至高俅府前，见那高府朱门高耸，奴仆成群，依旧气势煊赫。高俅已官至太师，端坐府中，饮酒作乐，姬妾环绕，安享荣华，脸上半分愧疚之色也无。林冲见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挺矛便欲冲入府中，取高俅首级。

可魂体无形，矛尖穿过高俅身躯，竟如穿云烟，半分伤害也无。高俅浑然不觉，依旧谈笑风生，与宾客饮酒，夸赞自己功绩。林冲奋力嘶吼，挥矛乱刺，却始终碰不到高俅分毫，只引得府中阴风阵阵，烛火摇曳，众人只道是风过，全然不知有厉鬼索命。

原来，阳世之人，阳气盛旺，冤魂虽能显形，却不能伤生，除非对方阳气衰竭，方可近身。高俅身居高位，福禄加身，阳气极盛，林冲残魂，纵有滔天恨意，也无可奈何。

他立在高府檐下，看着仇人安享富贵，想起自己惨死的妻子，想起自己半生的屈辱，想起梁山兄弟的离散，心中悲苦，无以复加。他又飘至汴梁城内，走过朱雀大街，走过岳庙旧地，寻到自己昔日的禁军教头府，却早已换了主人，物是人非，再无半分旧时模样。

妻子张氏，当年林冲蒙冤后，被高俅逼婚，她宁死不从，自缢身亡，以死明志。消息传至沧州，林冲得知噩耗，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便立誓报仇，可终究未能如愿。梁山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宋江饮了御酒，李逵被毒杀，吴用、花荣自缢蓼儿洼，昔日一百单八将，聚义梁山，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只剩他一缕残魂，漂泊无依。

林冲心灰意冷，怨气渐消，只觉世间万事，皆成虚无。他飘至汴梁城外一片荒郊，寻到当年与张氏常去的小丘，坐于枯树之下，望着天边残月，久久不语。半生戎马，一生冤屈，到头来，仇不能报，家不能归，连魂灵都无处可去，何其可悲。

此时，那巡夜阴官复至，身后跟着数名阴卒，轻声曰：“林冲，你已见阳世光景，可曾醒悟？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高俅老贼，阳寿将尽，他日入地府，十殿阎罗自会判其罪孽，打入地狱，受尽酷刑，你又何必执念于此？”

林冲垂首，泪落如雨，声音沙哑：“某一生，只求与娘子相守，安稳度日，为何苍天如此待我？”

阴官曰：“世间万般苦，皆因执念生。你本是忠良之士，却遭奸人陷害，流落绿林，虽有杀戮，却皆为自保，为大义，阴司念你一生忠勇，未曾害过良善，又兼含冤而死，不忍你魂飞魄散。今梁山众将，含冤而死者，皆聚于蓼儿洼，受一方香火，你若愿放下执念，便可前往，与兄弟团聚，免受漂泊之苦；若不愿，便入地府，听候发落，转世投胎，忘却前尘。”

林冲闻言，想起梁山兄弟，想起晁盖、宋江、武松、鲁智深等人，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抬头，望了望东京城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这让他爱恨交织的尘世，缓缓放下手中丈八蛇矛，对着阴官躬身一礼：“某，放下了。”

话音刚落，周身怨气散尽，魂体渐趋清明，不再是那凶戾厉鬼，恢复了往日温厚模样。阴官点头，引其魂灵，往蓼儿洼而去。

至蓼儿洼，只见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隐现，梁山众兄弟，皆在此处，晁盖、宋江、吴用、武松、鲁智深、李逵等人，见林冲到来，皆上前相迎。鲁智深大笑曰：“林兄弟，你终是来了，自此，咱们兄弟再无分离，也不用再管那世间奸佞，尘世纷争！”

林冲望着一众兄弟，眼中含泪，终是露出了离世后的第一抹笑容。恍惚间，他似又看到张氏的笑颜，在不远处的云雾中轻轻招手，他快步上前，与她执手，一如当年庭院中那般安稳。

后，世间常有樵夫、猎户，于蓼儿洼畔，见一白衣武将，持枪而立，身旁围聚数人，谈笑风生，不远处似有一温婉女子，静立相伴，待走近时，却又化作云烟，不见踪影。乡人知是梁山好汉魂灵，遂立祠祭祀，香火不绝。

异史氏曰：“豹子头林冲，忠而被谤，勇而遭厄，一生坎坷，千古奇冤。忆其年少，与娘子相守，庭院练枪，灯市观花，寻常幸福竟成毕生奢望；忆其山神庙前，风雪舞矛，枪锋染血，将半生屈辱尽付寒芒，盖世武艺，终为冤屈鸣不平。

夫世之奸佞，如高俅者，窃居高位，荼毒忠良，虽阳世享尽荣华，终不免阴司地狱之苦。林冲含冤而死，怨气冲天，然终能放下执念，与兄弟聚于幽冥，得与亡妻重逢，免受漂泊之苦，较之那些汲汲于名利、身死魂消之辈，幸甚矣。

世间事，爱恨情仇，皆为虚幻，执念愈深，苦痛愈甚。唯有放下，方得解脱。梁山诸雄，虽为绿林，却多忠义之士，其魂灵不散，享人间香火，亦足见天道昭昭，从不负忠义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