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博物馆观展（二）东方微笑的温柔

金中

　　三月的长沙，烟雨润洲城。我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在湖南省博物馆穿行于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一边是两千年前轪侯家族的生死秘境，一边是千年佛光里那一抹沉静的笑意。

　　马王堆汉墓陈列如一部立体史书，是西汉文明的缩影，也是汉代人对永恒生活的郑重托付。带着这份厚重，我走向下一场遇见——《东方微笑》，在千年佛像的慈悲眉眼间，续写对生命与美的探寻。

　　还未踏入特展厅，目光先被墙上那两尊巨大的佛首吸引——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跨越千年温柔地注视来访者，这便是我与“青州微笑”的初遇。

　　走进展厅，一眼便被这尊北齐贴金彩绘佛立像击中。石质的肌理里藏着千年温度，眉眼低垂，嘴角噙着温柔的青州微笑，“曹衣出水”的衣纹顺着身躯流淌，在与大卫、犍陀罗佛像的对望里，东方的含蓄慈悲，原来这般动人。

此件佛像为青州风格成熟时期的代表。北齐前后，印度笈多风格传入，与北方鲜卑民族审美一经碰撞，迅速融合，佛像湿衣贴身，隐现肌体，开始散发出健壮和力量的魅力，神情却愈加含蓄隽永，洋溢着无尽的东方韵味。

展厅里柔和的光线落在一尊尊造像上，让石质的肌理都变得温润起来。

夏侯丰珞造背屏式弥物佛菩萨三尊像（东魏）。造像为高浮雕一佛二菩萨组合。主尊弥勒佛面相清秀，颧骨凸起，嘴角上扬，笑意盈盈、内着僧祗支，外着深U形领佛衣，衣纹简单朴素。左手施与愿印，右手施无畏印。左右胁侍菩萨戴高宝冠，长颈溜肩，手持挑形物。主尊饰阴刻细线同心圆头光与身光，周围有火焰纹；二肋侍饰桃形头光。背屏顶部雕刻一化佛，两侧各两身手持方形宝盒的飞天，衣袂向上飘动呈飞舞状。

　　我俯身凝视着展柜里的造像，暖光漫过石质的表面，把每一道衣褶、每一缕纹路都晕染得温柔。

左侧的佛头像微微颔首，唇线轻扬，那抹“青州微笑”在光影里愈发含蓄，像在低声诉说着千年的慈悲。右侧的造像虽只剩躯干与衣袍，却仍能从厚重的纹路里窥见当年的庄严。

背景的竹影在墙面上轻轻摇曳，与石造像的沉静相映，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跨越时空的安宁。

中间那尊菩萨像最是动人——蝉冠菩萨像（东魏）。这尊菩萨像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巨大的圆形头光，如一轮满月将其温柔笼罩，头冠上的蝉形装饰暗含“永生轮回”的寓意，是佛教艺术本土化的生动体现。它双目细长如新月，嘴角噙着标志性的青州微笑，眉眼间满是慈悲从容。衣纹细密灵动，层层璎珞垂落于胸腹间，虽双臂残缺，仍难掩东魏造像的轻灵秀美。这尊造像曾流落海外14年，2008年才荣归故里，被称为“东方的维纳斯”，是见证文物回归的珍贵瑰宝。

贴金彩绘菩萨立像（东魏）。这尊造像保留着鲜明的贴金彩绘痕迹，红、白等色彩在石质表面依稀可见，诉说着千年前的华美。头冠简洁，卷发如莲瓣般层叠，面容圆润饱满，笑意更显温润亲切。衣褶流畅如流水，自肩背垂落至莲座，裙摆的红色彩绘与石质底色形成鲜明对比，尽显北齐前造像的华丽风格。 它出土于青州龙兴寺遗址，是北朝佛教艺术“秀骨清像”向“丰腴圆润”过渡的典型代表。

东魏贴金彩绘菩萨立像，是青州造像贴金彩绘工艺的罕见遗存。矿物颜料以红为主，遍饰面衣，贴金点饰面胸，圆雕技法与彩金相映，尽显艺术巅峰。其体态匀称，贴金项圈衬颈，璎珞垂腹交珠垂膝，百褶长裙艳彩流转，从早期朴素走向东魏繁丽，是千年审美变迁的鲜活见证。

贴金彩绘菩萨立像（东魏）。此件菩萨像头戴宝冠，其面相一改早期常见的犍陀罗佛像面容特征，转而呈现出典型的东方审美：面容圆润饱满，鼻型精巧柔和，双唇薄而秀气。菩萨目光含笑，凝视前方，眉宇轩敞之间，流露出温婉的风韵。

彩绘飞天像（北魏）。飞天中分秀发，梳于脑后，五官清秀，眉眼弯弯，笑意晏晏。丰腴柔软的双手捧持排箫，正在吹奏。帔帛绕肩，漫天飘扬，下着红色长裙，折腰，裙摆随帔帛飞舞，露出上扬的精巧裸足。青州风格造像，无一细处不精妙细腻，小小一身飞天，亦有惊心动魄之美。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残缺的造像。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只剩下半身，可即便如此，它们依然带着从容的笑意，在时光里静静伫立。这些造像曾在战乱中被虔诚地窖藏起来，一睡便是千年，如今才得以重见天日。这份跨越生死的守护，让每一道裂痕都成了时光的勋章，也让“东方微笑”更添了几分厚重。

再往前走，北齐的造像又是另一番模样。这尊贴金彩绘佛坐像，袈裟轻薄贴体，线条流畅得如同刚从水中走出，衣褶顺着身体的曲线自然垂落，将“曹衣出水”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菩萨像的装饰更是繁复精巧，层层叠叠的璎珞、串珠缠绕在胸前，每一道纹路都诉说着北朝工匠对美的极致追求。

菩萨立像（北齐）。此件造像为“青州风格”鼎盛期菩萨像的杰出代表之一。菩萨头戴花霬脖颈修长，面颇圆润，双目微闭，嘴唇细致精妙，神情气质高深幽沉，含蕴深长，以及体姿微妙起伏和装饰华美等特点，体现出外来面目与本土气韵的巧妙融合。

“菩萨像”（北齐）。北齐时期菩萨像的艺术特点。与佛像追求简洁的风格不同，北齐菩萨像通常装饰繁复，项饰华丽，周身布满网状璎珞及悬铃宝珠，服饰薄透如纱，搭配层叠的佩饰，共同营造出风姿绰约、高雅华贵的艺术气韵。

我站在这尊北魏佛头像前，久久挪不开脚步：双目细长微启，鼻梁挺直，唇线轻轻上挑，没有夸张的弧度，却在含蓄里藏着超逸的气质，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浮躁。讲解员说，这便是“青州微笑”的精髓——慈悲里带着从容，庄严里藏着温度。

走出展厅时，才发觉已在博物馆逗留四个多小时，粒米未进，疲惫与饥渴袭来。可那抹微笑却一直在我眼前浮现——它不是宗教符号，而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坚韧。原来最美的艺术从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在残缺里，依然向着光，带着笑。

　　站在湘博馆前，这趟与千年时光的相遇圆满落幕。一边是马王堆的锦绣烟火，一边是青州造像的温润微笑，从西汉生活到北朝慈悲，中华文明的美，藏在烟火与信仰里，温柔又有力量。这趟与千年时光的相遇，真的太值得啦。（20260305于长沙湘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