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淄川之南，有山曰云栖，层峦叠翠，古木参天，山半有废寺，颓垣断壁，狐魅所居，人莫敢近。邑有书生，姓曾名仕君，字子清，家贫力学，性耿介，不信邪祟。年二十余，屡试不第，厌尘嚣之扰，负笈入山，借废寺西偏僧舍读书，拟闭户三载，以图进取。 </p><p class="ql-block"> 寺中荒寂，蛛网尘封，唯有正殿佛座，尚留残形，香积厨中，破灶依然。曾生扫径洁室，设榻置书，日则吟哦，夜则静坐，虽独处空山，了无惧色。居月余，晏然无事，唯夜闻林间狐鸣，啾啾不绝，亦不以为异。</p><p class="ql-block"> 一夜，月明如昼，窗棂透影，曾生方展卷诵读，忽闻叩门声，轻细若女子指爪。生问：“谁耶？”门外应曰：“妾，邻女也，闻君孤读，特来伴君。”生疑之，深山古寺，焉有邻女？遂正色曰：“男女授受不亲，夜阑人静，不宜相见，请速归。”门外笑曰：“君迂哉！妾非世俗女子，岂有他意？不过慕君才学，愿聆清论耳。”</p><p class="ql-block"> 语毕，门自开，一女子翩然而入。生视之，年约十八九，着素衣，曳罗裙，容色绝代，眉目含情，步履轻盈，宛若天仙。生虽心异，然见其温婉，不觉怒气渐消，揖而问曰：“娘子何人？居此何所？深夜至此，得非狐仙乎？”女子嫣然一笑，曰：“君既知之，妾亦不瞒。妾乃青丘狐族，名婉娘，居此寺数百年矣。见君苦读，心甚敬之，故来相就，非为祸也，君勿惧。”</p><p class="ql-block"> 曾生素胆壮，且见婉娘貌美性和，无狰狞之态，遂安坐与之语。婉娘博闻强识，诗词歌赋，无所不通，论及经史，亦有卓见，生大为折服，相见恨晚。自是，婉娘每夜必至，或伴生读书，或与生唱和，或烹茶煮酒，慰藉生之孤寂。</p><p class="ql-block"> 一夕，月华如水，洒满庭阶，寺内清寂，唯闻虫鸣。婉娘顾谓曾生曰：“长夜漫漫，枯坐倦读，妾为君作一舞，再为君添香研墨，聊以遣怀。”言罢，翩然起身，舒红袖，扬罗袖，踏月而舞。纤腰袅娜，翩若惊鸿，袖袂翻飞间，似有暗香浮动，舞步轻旋，与月色相映，美不胜收。舞至酣处，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直教曾生看得目眩神迷，心旌摇曳。</p><p class="ql-block"> 舞毕，婉娘轻移莲步，近至案前，玉手执炉，添以檀香，轻烟袅袅，萦绕书卷，正是红袖添香之景，温婉旖旎，动人心魄。曾生见此佳人，舞态倾城，柔情似水，不觉心花怒放，喜不自胜，情之所钟，难以自抑，遂上前轻揽其肩，俯首吻上她的唇瓣。婉娘娇躯微颤，霞生双颊，亦不推拒，脉脉含情，两情缱绻，尽在不言。由是二人情意愈笃，心心相印，遂定情于月下，结为尘外之好。</p><p class="ql-block"> 婉娘谓生曰：“君虽清贫，然骨相清奇，终非久居人下者。但君命途多舛，尚有小劫，妾当助君脱之。”生问其故，婉娘曰：“君前世乃山中樵夫，曾救一受伤小狐，即妾之幼妹也。妾感君厚德，故今生来报，助君功名，护君平安。但人与异类相恋，恐违天条，倘有不测，君勿怨妾。”生慨然曰：“得遇娘子，虽死无憾，何惧天条？”婉娘感其诚，垂泪曰：“君情深若此，妾必生死相随。”</p><p class="ql-block"> 居半载，生忽染重疾，寒热交作，卧床不起。婉娘昼夜侍侧，煎汤喂药，不离左右，以狐族灵药饲之，数日而愈。生愈后，益爱婉娘，誓不相负。婉娘复告生：“秋闱在即，君当潜心备考，妾为君守户，摒除一切邪祟，保君文思泉涌。”遂取锦囊一枚，授生曰：“入闱时佩之，可避场中纷扰，助君笔底生花。”</p><p class="ql-block"> 秋试既至，生入城赴考，婉娘隐于身侧，暗中护持。场中诸生，或有作弊喧哗者，或遇鬼魅扰梦者，生皆安然，文思流畅，一挥而就。榜发，竟中举人，大喜过望，归寺告婉娘，婉娘亦贺曰：“君愿已遂，可喜可贺。然功名之路，宦海风波，君当慎之。妾与君缘法将尽，不久当别。”</p><p class="ql-block"> 生惊问其故，婉娘泣曰：“妾私配凡人，泄露天机，已触天规，天帝震怒，命神将拘妾归山，受罚苦修，不得再临尘世。三日后，便是妾去之时。”生闻言，悲痛欲绝，抱婉娘而哭曰：“娘子去，生亦不愿独活，愿随娘子同往。”婉娘拭泪，抚生背曰：“君休如此，君乃文人，当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勿为儿女私情误终身。妾虽去，魂梦常伴君侧，君若念妾，待功成名就后，来此山巅，望青丘方向，妾必能感知。”</p><p class="ql-block"> 三日后，风雨大作，雷电交加，空中隐隐有金甲神语。婉娘整衣拜别，谓生曰：“君谨记，为官当清廉，爱民如子，勿贪名利，勿害生灵，此妾之所愿也。”言讫，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风雨顿息，天地清明。</p><p class="ql-block"> 生独坐空寺，悲不自胜，然忆婉娘之言，遂收泪立志，发奋攻读。次年春闱，又中进士，授江南吴县县令。赴任后，谨遵婉娘叮嘱，清正廉明，断案如神，体恤民情，剔除弊政，县中百姓，无不称颂，呼为“曾青天”。</p><p class="ql-block"> 居官三载，政绩卓然，升为知府。公务之暇，常念婉娘，未尝一日或忘。后因忤逆权贵，辞官归里，重游云栖山，至废寺旧址，唯见荒草萋萋，旧迹难寻。生登山顶，遥望青丘，泣拜曰：“娘子，生已践约，为官清廉，不负娘子所托，今归来矣，娘子安在？”</p><p class="ql-block"> 语未毕，忽闻空中仙乐缥缈，见云端立一女子，霓裳羽衣，正是婉娘。婉娘笑谓生曰：“君不负妾，妾亦不负君。妾因君积德行善，天规赦免，已位列仙班。君尘缘已了，可随妾共归青丘，同修大道。”生大喜，拜谢天帝，遂随婉娘，冉冉升空，不知所终。 </p><p class="ql-block"> 邑人异之，于云栖山立祠祀之，名曰“狐仙祠”，香火不绝。每遇旱涝，祷之辄应，灵验异常。</p><p class="ql-block"> 异史氏曰：“狐之报恩，见于典籍者多矣，然如婉娘者，月下起舞，红袖添香，以深情伴书生，以良言劝正道，助其成名，守其本心，终得正果，不亦奇乎？曾生一介寒儒，耿介至诚，不惧异类，以真心待狐，得遇仙眷，一吻定情，缱绻情深，虽经离别之苦，终获仙缘圆满，岂非至诚所感哉？世之人，每以狐魅为妖，避之唯恐不及，殊不知异类之中，重情重义、明辨善恶者，远胜世俗趋炎附势之徒。天道昭昭，善恶有报，行善者天必佑之，积德者终获善果，婉娘与曾生之事，足为世人警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