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系洈水

汇学之友~梅元发

<p class="ql-block">  一生父母恩。母亲从不向儿女索取或主动要求什么?然而今年大哥与母亲闲聊中,听出想到洈水走一走的想法。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听见母亲翻身的声音。屋外的旅游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林梢间扫一下,又扫一下,像探照灯,又像远处山脊上缓慢移动的光柱。母亲说,睡不着,听听这车声也好。知道她是在等天亮。</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八里难得的好天气,大哥大姐陪同她去洈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洈水,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音调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唤一个久别的故人。她生在洈水边上的后坪村,十七岁那年,又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挑着畚箕,扛着扁担,去修洈水大坝。那时的她,辫子盘在头上,扁担压得肩头疼,可她不说疼。她说,那时候谁喊过疼呢?成千上万的人,挑着土,唱着歌,那土是一担一担填上去的,那坝是一寸一寸长高的。</p><p class="ql-block"> 车上了旅游公路,路是新铺的柏油,黑亮亮的,在山间蜿蜒。母亲靠着车窗,眼睛一直望着外面。她晕车是老毛病了,这回却奇了,精神好得很。车过一个山坳,她忽然指着外面说:“这里,这里原先有个茶亭的,走累了歇脚,有免费茶水。”大姐说,妈你记性真好。母亲说,怎么会忘呢,那时从家里走到坝上,要走大半天,就在这个茶亭歇。</p><p class="ql-block"> 车停在大坝脚下。母亲站在坝前,仰着头,眯着眼,看了很久。那坝高峻,沉默,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母亲不说话,不知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这坝上的哪一撮土,是她挑上来的?也许她在想,那些挑土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走到半腰,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朝下望。下面是碧绿的水,静静卧着,深不见底。母亲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小小的,薄薄的,一晃一晃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这里都是山。”母亲说,“山坳里有人家,有田,有坟。都淹了。”她顿了顿,“都沉在水底下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明白,母亲看的不是水,是水底下的东西。那淹了的田,那迁走的村,那沉在水底的青春。水把这世界分成两半:上面是新的,下面是旧的。而母亲,是从旧世界里浮上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坝顶上风大,吹得母亲的头发乱了,好在她戴着毛绒帽。她不理,只是朝远处望。远处是山,山外还是山,层层叠叠,淡成一片青灰色。母亲说,翻过那座山,过了铁路桥就是后坪了。她十七岁以前的家,就在那边。现在回去也容易,公路通到家门口,可她还是望着,望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上,母亲的话比来的时候多了。她说,这水真清,比她年轻时还清。她说,这路修得好,从前想都不敢想。她说,这山这水,越看越好看。她还说,今天太阳也好,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听着,心里却有点酸。母亲八十五了,再来一趟,不知还有没有。</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傍晚到家,母亲站在门口,望着旅游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那些车的灯光,在林梢间明明灭灭。广播又在宣传洈水风景区了,一个甜美的女声,说洈水是国家湿地公园,是旅游胜地,说那里的鱼好吃,空气好,风景如画。母亲听着,微微笑着。</p><p class="ql-block">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听着那喇叭声,看着那灯光,想着那沉在水底下的晒谷场,想着那淹没的老村,想着自己十七岁的肩膀,扁担,和挑不完的泥土。她知道,人们去洈水,是为那上面的风景。而她心里的洈水,在下面,深深的水底,有她的田,她的村,她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车声渐渐稀了。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窗外,偶尔还有灯光闪过,在林梢间一亮,又一暗。那是去洈水的车,还是从洈水回来的车?不知道。只知道,洈水在上,也在下;在远方,也在近处;在母亲的梦里,也在母亲的心上。它沉下去了,又浮上来;淹没了,又显现——在母亲的每一次眺望里,在每一声汽笛里,在每一道掠过林梢的灯光里。而母亲,她坐在门前,坐在夜里,坐在自己的洈水边,听着,望着,等着……</p>